第十七章 蛛丝微露，暗潮相撞

连绵多日的秋雨终于停歇。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淡薄的日光落下来，把霖市湿漉漉的街道照得发亮。被雨水泡软的落叶粘在柏油路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潮气混合的味道。

墨棠的全国筛查还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海量的报名数据源源不断流入他们的后台，经过算法层层筛选，再由线下人员实地暗访核实，试图从千千万万漂泊的青年里，揪出那七个消失了十年的“种子”。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精心搭建的筛选系统，早已经被一只藏在暗网深处的手悄悄动了手脚。

云顶大厦顶层。

大屏上滚动着来自全国各地基金会的报名数据。

情报主管指着其中一部分标记为“高可疑”的名单，眉头紧锁。

“总裁，奇怪的事情出现了。最近几天突然冒出大量特征高度相似的报名者，全都符合他们设定的疤痕、神经痛、身世空白的筛选条件，可我们派人悄悄核实，绝大部分都是普通人，身上的伤疤是磕碰、烫伤留下的，神经痛也只是普通劳损。”

夏临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沉沉。

大量“高仿”样本凭空出现。

不可能是巧合。

有人在暗处，扰乱墨棠的筛选数据库。

是和他一样，察觉到这场猎杀，并且有能力入侵对方系统的人。

会是谁？

他暂时没有答案。

“不用追查这个人。”夏临渊很快做出判断，“不管对方目的是什么，只要结果是打乱墨棠的筛查，对我们就是有利的。继续推进我们的帮扶计划，凡是被标记为可疑的人，优先推送子公司的正规岗位。”

多一个盟友，哪怕素未谋面，也是一件好事。

他不会贸然去惊扰对方，万一惊动墨棠，得不偿失。

腕间浅浅的烧伤疤痕在微凉的空气里微微发痒。

破碎的记忆一闪而过，火光、浓烟，七个小小的身影朝着七个方向奔逃。

他还在一步一步往外撒网。不求立刻找到弟弟们，只求在猎杀的大网收紧之前，尽可能多地护住那些身处险境的漂泊青年。

霖市城郊，拆迁旧楼。

雨停之后，城郊的土路泥泞难行。

夏司夜刚从邻县回来。

那一带劳务市场泛滥着墨棠的招工诱饵，他清理了十几个流动派单的眼线。

只是这一次，他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痕迹。

有几个负责暗访登记的墨棠底层人员，收到了一条奇怪的内部通知：系统数据异常，大量疑似目标为假，暂缓线下接触，重新比对。

系统异常。

夏司夜靠在断墙之后，黑色的衣摆沾了不少泥点。

墨棠自己都发现，筛选出来的人大部分是假的。

有人在网络层面，给他们制造了无数虚假的“种子”。

他不懂黑客技术，没法潜入暗网修改数据。

但他能判断，还有一股力量，正在和墨棠对抗。

会不会，是当年逃出来的同伴里，有人拥有那样的本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十年独行，他早已习惯世间只有自己。

如果真的还有同伴在暗处反抗……

左臂长长的伤疤隐隐作痛。

他握紧怀里那枚带着藤蔓印记的金属碎片，转身隐入阴影。

他依旧不会主动去寻找那个神秘的网络帮手，贸然联络等于给墨棠送上一条绝佳的线索。

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在他脚步能踏到的每一座城镇，斩断墨棠伸向普通人的爪牙。

霖市，依山的别墅区。

雨后的空气清新，庭院里的花草挂着晶莹的水珠。

夏清砚结束了一整天的拍摄，卸了妆，坐在露台的藤椅上。

加密手机弹出一条来自公益项目负责人的汇报。

“夏先生，最近很多原本在基金会报名的流浪青年，转而报名了另外一批正规企业的岗位，那些企业分布很广，像是刻意布局。”

夏清砚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框。

另一批正规企业。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有人在用实体产业做盾牌，和他用公益做屏障，异曲同工。

也是一个在默默保护漂泊青年的势力。

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不知道对方的目的。

但至少不是敌人。

顶层权贵圈子里，最近流言四起。

不少和墨棠有牵扯的老牌资本家，在抱怨筛查进度受阻，数据混乱，投入大量资金，收获寥寥。

夏清砚端起一杯温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敌人的麻烦，就是他们的机会。

那个反复出现的桂花庭院的梦境又浮现在脑海，七个小小的身影，手腕上晃来晃去的红绳。

他望向远方城市层层叠叠的屋顶。

或许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比想象中更近了一点点。

老城区，密不透风的公寓。

窗帘依旧拉得死死的，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幽冷光。

夏予深脸色苍白，额角还带着未干的冷汗。

刚才那一轮大规模伪造数据投放，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精力。

墨棠的防火墙不是摆设，每一次修改权重、导入假样本，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触发警报，暴露自己的IP痕迹。

刚才后台传来对方系统的一条内部日志——【数据失真，疑似外部干扰】。

他们发现了。

不过他们只能察觉到异常，找不到源头。

夏予深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忍着腰椎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神经痛，把所有操作痕迹彻底抹除。

他不知道，在现实世界，有另外的力量借着实体企业、公益项目，接收那些从墨棠陷阱里脱身的年轻人。

他只守着自己的一方网络深海，尽己所能搅浑那张大网。

疼痛一阵阵袭来，他闭上眼睛。

黑暗实验室里，七个瘦小的身子紧紧挤在一起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意识里。

只要能让他们七个人不被挑出来，哪怕耗尽心力，也值得。

市中心医院。

雨后来换药的外伤患者多了不少。

夏温叙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有条不紊地处理伤口、开医嘱。

今天上午，一个二十出头的打工男生来复诊。

男生身上有好几处不明线状旧疤，一到阴雨天就浑身发麻。他说之前在网上看到一个高薪招工，差点就报名了，后来收到一条匿名私信，提醒他那个招工有问题，他才打消念头，转而应聘了一家外地新开的分厂。

“那家厂子手续齐全，工资按时发，就是不知道怎么会主动找到我这种没身份证的。”男生挠挠头，有些困惑。

夏温叙给他缠好绷带，不动声色地叮嘱：“在外谋生，多留个心眼总是没错。”

男生道谢离开。

夏温叙站在窗口，望着楼下湿漉漉的街道。

主动找上门的正规分厂。

还有网络上匿名的防骗提醒。

越来越多不一样的线索汇集在一起。

好像有一张看不见的保护网，一层是网络上的，一层是现实里的，兜住了很多危险边缘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织网的是谁。

他能做的，依旧是守好医院这一方小小的阵地。

如果有一天，命运把某个同伴送到他的诊室，他一定能认出那些独属于他们的伤痕特征。

普通高中。

雨后的操场湿漉漉的，体育课改成了自习。

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夏星阑低头刷题，耳朵却留意着后排几个走读生的闲聊。

“我表哥本来想去外地那个高薪厂，结果有人私发消息说那是骗局，还给了另一个厂子的招聘链接，正规的。”

“还有这种好事？不会也是坑吧？”

“查过营业执照了，没问题。”

夏星阑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止他一个人在提醒骗局。

还有更强大的力量，在给那些漂泊无依的人指一条安全的出路。

少年的心里泛起一阵微弱的期许。

会不会，还有别的幸存者，也长大了，也在反抗？

他很快压下那点期待。

不能抱有侥幸。

现在的自己还太弱小，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学习，积攒知识，积攒将来能够自保、能够寻找同伴的资本。

他低下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习题册上。

北方小城，老旧出租屋。

一场秋雨洗去了小城街头不少灰尘。

夏时安结束了一天的搬运活，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出租屋走。

劳务市场还有人在发那种高薪招工的小广告，他远远绕开了。

那天本能的排斥救了他一次。

他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全国范围的猎杀筛查，不知道有人在网上搅乱墨棠的数据，不知道有企业、有公益组织在悄悄收留像他一样身世漂泊的人。

夜里，他又一次梦见那间昏暗的屋子。

七个小小的身影，手腕上鲜红的细绳。

这次梦里，有一道极淡的微光，从黑暗深处照了过来。

他看不清光源在哪里，只觉得那点光很暖。

梦醒之后，夏时安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心口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往常更强烈。

好像他遗失了一段很重要的东西，遗失了一群很重要的人。

七个人，七条轨迹。

他们还不曾相见，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可他们各自伸出的手，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相撞，织成了一张抵御黑暗的保护网。

墨棠的筛查计划受阻，进度缓慢，焦躁的情绪，开始在组织高层里蔓延。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