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一日胜过一日,霖市连日刮着大风,枯黄的梧桐叶被卷得漫天飞舞,落在马路牙子、车顶、公园长椅上。
普通人行色匆匆,添上厚外套,关心着气温、工资、家里的柴米油盐。没有人知道,西郊那片荒无人烟的废弃厂区,清扫行动还在隐秘地进行。
墨棠像一头嗅到危险的野兽,急于抹掉十年前所有罪证。
云顶大厦顶层。
巨大的屏幕分割成数块,同步播放着西郊各个点位远程摄像头传回的画面。
画面里只有荒芜的草地、坍塌的围墙,偶尔有几辆没有牌照的越野车悄无声息驶入,停留一段时间,又迅速离开。他们避开所有主干道,避开民用监控,行动周密得几乎无懈可击。
“总裁,根据录像统计,对方一般在凌晨一点到四点作业,每次轮换不同的人,没有重复面孔。我们尝试提取轮胎痕迹,比对不到任何登记车辆。”情报主管低声汇报,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夏临渊指尖轻轻抵着下颌,目光沉沉地落在屏幕上。
能查到行动,却抓不到人,拿不到证据。
墨棠做得滴水不漏。
“不用执着于抓住清扫小队。”夏临渊缓缓开口,声音冷静,“他们只是底层执行者,抓了几个,立刻会有新的一批补上,撼动不了根基,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这些小喽啰。
是躲在这场罪恶最顶端,那些藏在霖市顶层圈层里,手握财富、人脉、权力的人。
“通知下去,重点追踪归晏晚宴那几位老者的资金流向与境外联络,还有,把全国无户籍特殊伤痕青年的观察名单更新,标记近期有被跟踪、被‘意外’骚扰记录的人,建立风险等级。”
比起追查西郊转瞬即逝的清扫痕迹,保护那些尚且不知道危险临近的弟弟们,优先级永远更高。
他不知道他们在哪,不知道他们长成了什么模样,只能用这样一张巨大而无声的网,尽可能预警潜藏的杀机。
办公室里只剩下风声穿过玻璃的轻响。
腕间浅浅的烧伤疤痕,似乎在冷空气中隐隐发痒。
破碎的记忆又一次掠过脑海:大火,浓烟,孩子们惊慌四散的脚步声。
他还是看不清脸,听不清声音。
可那份心底沉甸甸的牵挂,一日重过一日。
“一定要平安。”
夏临渊望着远处层叠的楼宇,在心里默念。
霖市城郊,拆迁旧楼。
顶楼空房的窗户破了一个大洞,寒风肆无忌惮灌进来。
夏司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黑色大衣领口拉高,遮住大半张脸。
这几晚,他都潜伏在西郊外围一座废弃水塔上。
水塔位置偏僻,视野开阔,能远远望见废弃厂区里若隐若现的车灯。
他看见那些人拿着铁锹、焚烧袋,把泥土一层一层翻过,把残存的金属碎片收拢烧毁。
他们在消灭一切。
他掌心捏着那枚带着残缺藤蔓印记的金属碎片,冰凉的边缘硌着皮肤。
最近脑海里的碎片越来越清晰。
不再只有痛苦,还有绝境里独有的那一点暖意——狭窄冰冷的房间,一群小小的孩子紧紧挤在一起,有人疼得发抖,有人无意识地往同伴身边靠,没有语言,只有本能的相依。
从前他以为那是孤独催生的幻觉。
现在他无比确定,那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
有一群和他一样的幸存者,散落在茫茫人海,满身伤痕,记忆残缺。
左臂长长的伤疤随着天气变冷,一阵阵抽痛。
他是游走在黑暗里的人,手里有刀,有一身搏命的本事。可他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
贸然闯入西郊,只会落入对方布下的陷阱。
夏司夜收回目光,转身沿着楼道阴影悄无声息离开。
他不去硬碰,只记下对方的行动规律,在暗处静静守候。
如果有朝一日,墨棠把黑手伸向那些失散的幸存者……
他会毫不犹豫亮出獠牙。
霖市,夏清砚的别墅。
暖黄的落地灯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夏清砚刚结束一场品牌晚宴。
在宴会上,他依旧是那个温和有礼、进退得体的影帝。微笑、敬酒、寒暄,记住每一个有价值的面孔,不动声色地捕捉席间飘出的零碎话语。
只有回到空荡荡的别墅,卸下所有伪装,他才能喘一口气。
他打开加密电脑,一条新消息从一个匿名渠道发来。
消息很短,隐晦得像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旧土清扫干净了,种子还是隐患。】
种子。
夏清砚指尖一顿。
指的就是当年逃出去的那些孩子。
墨棠清扫物证只是第一步。下一步,他们很可能会开始大范围排查幸存者。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他快速把这条线索归档,又调出近几年圈内几位老牌人物的出行记录、海外账户变动。
线索依旧零散,像一堆打乱的拼图,只能隐约看见罪恶的轮廓,拼不出完整的真相。
窗外桂树早已落尽繁花,可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境依旧清晰——金桂纷飞,孩童嬉笑,阳光温暖。
那是灾难降临前,仅存的记忆残片。
他不知道其他幸存者会不会也做类似的梦,会不会也被莫名的伤痛、莫名的茫然困扰。
人海茫茫,相逢无期。
但他不会停下周旋的脚步。
只要他还站在这个浮华的圈子里,就还有机会靠近真相。
老城区,密闭公寓。
窗帘死死拉着,不见天光。
屋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照亮夏予深苍白瘦削的脸。
深秋降温,电击留下的神经损伤发作得愈发频繁。
腰椎的钝痛源源不断,时不时有尖锐的刺痛窜过四肢,敲键盘的时候,指尖会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咬着疼,泡了一杯温水放在手边,继续在暗网最深处游荡。
西郊清扫行动开始之后,墨棠在网络上的清理同样疯狂。
旧服务器格式化,匿名账号注销,历史交易日志删除,就连一些无关的垃圾数据都被批量抹除。
他们想把互联网上所有痕迹一并清零。
可再精密的清理,也会有疏漏。
就像人打扫屋子,总会漏掉墙角一点尘埃。
夏予深熬了整整三十多个小时,遍历了十几个已经报废、被人遗忘的旧服务器备份。
终于,在一个十年前就停止运营的冷门生物论坛废弃备份里,扒出了一段被人遗忘的聊天片段。
内容加密得很厉害,他一层层破解,只破译出一小部分:
【……七个……编号……大火……】
七个。
夏予深的心脏猛地一跳。
七个!
不是十几个,不是一批模糊的数字,是七个。
当年从炼狱里逃出来的,一共七个孩子。
他就是其中之一。
还有六个,散落在全国各地。
巨大的震撼过后,是一阵更深的无力。
只有一个数字,没有名字,没有照片,没有特征。
仅仅一个“七”字,除了印证猜想,没有办法定位任何人。
疼痛席卷全身,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熟悉的记忆碎片浮上来:狭小的房间,电流的剧痛,压抑的呜咽,七个小小的身影挤在黑暗里。
原来一共七个。
这个答案,让长久盘旋在心底的猜想,落了地。
夏予深把这段残缺数据多重加密备份,又往暗网投放了更多伪装成垃圾数据的监测节点。
他不能现身,不能暴露。
他会一直守在网络深海,做一双沉默的眼睛,等候下一缕痕迹。
市中心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长长的走廊。
今晚轮到夏温叙值大夜班。
急诊永远不缺病人,车祸外伤、急腹症、心脑血管突发,他穿着白大褂,穿梭在各个抢救室之间,冷静、专业,救死扶伤。
忙到后半夜,才有片刻喘息。
他坐在医生休息室,打开那个加密云盘。
今天论坛一闪而过的匿名帖子,被他幸运截图保存了。
【旧地扫完,要开始筛种子了。】
筛种子。
意思再明显不过。
墨棠清除了西郊的物证,接下来,要开始寻找、清除当年逃出去的幸存者。
夏温叙指尖微微震颤——这是他与生俱来一样的旧伤后遗症。
他见过太多身上带着奇怪疤痕的病人,电击痕、线状撕裂痕,大多说不清伤痕来历,很多人伴随着不明原因的神经痛、PTSD。
从前他只是同情。
现在他知道,这些伤痕里,说不定就藏着和他一样的幸存者。
可他不能主动去问,不能大肆排查,那样等于把目标引到医院,引到那些无辜的人身上。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这里。
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带着特殊旧伤、身世成谜的人走进他的诊室,他至少能认出一点线索,能悄悄护住对方。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陷入安眠。
只有医院的灯火,彻夜长明。
普通高中。
晚自习结束,喧闹的人流涌出教学楼。
夏星阑背着书包,慢慢走回寝室。
室友们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新出的游戏。
他戴上耳机,避开热闹,打开那台老旧手机。
常去的匿名论坛,今天出现了一条很快被删除的留言:一共七个。
只有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上下文。
夏星阑的心猛地一沉。
七个?
七个什么?
是当年出事的孩子吗?
他飞快截图,存入三层加密U盘。
线索依旧太少,像风中飘来的一粒沙。
他只是一个高二学生,没有能力远赴西郊,没有办法入侵数据库,没有渠道接触顶层秘闻。
无力感又一次涌上来。
但他没有泄气。
他埋首书本,拼命学习,不光是为了高考。
他在等自己长大,等拥有力量的那一天。
北方小城。
夜色笼罩着低矮的老房子。
夏时安收工回到出租屋。
今天在搬运钢筋的时候,胳膊上新添了一道擦伤,旧伤疤也被扯得隐隐作痛。
他简单用水冲了冲伤口,随便贴了一片创可贴。
没有消炎药,没有药膏,日子一直是这样凑凑合合。
躺在床上,他望着天花板。
今天梦里的碎片好像清晰了一点点。
好多小小的身影,挨在一起,手腕上好像系着细细的红绳。
红绳。
又是红绳。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印子。
他完全不知道,千里之外,有人破译出了“七个”这个关键数字。
不知道一场针对幸存者的排查,正在悄然酝酿。
他依旧在茫然里挣扎求生,为明天的工钱发愁,被来历不明的伤痕和破碎的梦境困扰。
七道命运的轨迹,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因为“七个”这个关键词,悄然有了微弱的交点。
依旧隔着山河,依旧互不相识。
可寻找的方向,第一次,清晰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