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市一连下了两天连绵的冷雨。
细密的雨丝斜斜落下,打湿西郊荒废的土地,野草被雨水压弯,废弃仓库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不断淌下浑浊的水,滴滴答答的声响在空旷的荒野里格外清晰。
夏临渊布置在外围的监视小组没有撤离。
黑色的越野车隐在远处树林的遮蔽下,车窗贴着深色贴膜,长焦镜头穿透雨幕,一刻不停地记录着仓库周边的动静。雨水让画面清晰度大打折扣,不少影像只能模糊分辨出人影轮廓。
云顶大厦顶层办公室,空调调到适宜的温度。
巨大的显示屏上滚动着两天来收集到的全部素材,情报人员一帧一帧比对,试图从杂乱无章的画面里挖出有用的信息。
“总裁,有一个可疑点。”
一名技术员暂停视频,放大了一处角落。
雨幕里,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厢式货车停在仓库后门,有人搬下几只箱子,箱子外层贴着不起眼的藤蔓纹样贴纸,线条扭曲缠绕,不仔细看很容易当成普通装饰。
“这个花纹,在我们搜集到的十年前地下交易旧档案里出现过,是‘墨棠’组织内部使用的标记,很少对外暴露。”
夏临渊目光沉沉落在那枚小小的藤蔓图案上。
墨棠。
这个名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十年前覆灭夏家的幕后黑手,如今死灰复燃,重启当年的产业链,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是单纯重启非法实验,还是有别的目的?
他脑海里破碎的记忆又泛起涟漪,火光、哭喊、四散奔逃的小小的身影……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只有一阵尖锐的心悸。
他依旧记不起家人的样貌,记不起自己当年经历的全部痛苦。创伤造成的记忆解离是生理性的,不是单凭意志就能打破。
“继续盯紧这辆货车,查它的行驶路线,不要用常规的道路监控调阅,容易留下痕迹,动用我们私下铺设的路网探头。”夏临渊沉声吩咐。
常规天眼系统一调取,墨棠那样警惕的组织很容易察觉到有人在调查,打草惊蛇的代价他承担不起。
比起复仇,他更害怕那些流落在外的弟弟,会被墨棠再次盯上。
寻人不能急,每一步都要稳。
“另外,扩大全国范围内的筛查范围,重点关注近段时间各地出现的、身上有不明旧实验伤疤的流浪人员、无户籍青年。”
希望渺茫,但他不能放弃任何一丝可能。
与此同时,霖市城郊城中村。
冰冷的雨水顺着老旧居民楼天台的缝隙往下滴。
夏司夜蜷缩在防水布搭出的简易遮蔽处,黑衣吸饱了潮气,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整整一天。
他没有靠近西郊仓库,只是守在几条出城必经小路的制高点。昨天夜里,那辆贴着藤蔓标记的灰色货车从西郊方向驶出,恰好从他视野边缘掠过。
那枚藤蔓纹样,让他莫名心生厌恶。
一种深入骨髓的、生理性的排斥。
不是理智判断出来的危险,是本能。
他靠着墙壁坐下,冷风一吹,左臂那条长长的旧伤疤阵阵作痛。伤疤是怎么来的,他完全记不清。
记忆的空白处,偶尔会渗出零星碎片。
消毒水的味道,金属冰冷的反光,还有压抑的、不止一个人的啜泣声。
碎片转瞬即逝,抓不住,拼不拢。
这么多年他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常年游走生死边缘产生的幻觉。可最近幻觉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真实得让他不得不动摇。
难道那些画面不是凭空出现的?
夏司夜拿出一部没有SIM卡的改装手机,拍下了他凭记忆画下来的藤蔓标记,加密保存。
他不会主动追查货车去向。
墨棠的势力盘根错节,像一张埋在泥土下的巨网,贸然拉扯,只会惊动整窝毒蛇。他能做的,只是记下标记,记住这条线索,等待合适的时机。
雨还在下。
他起身,悄无声息地顺着天台的下水管道滑下,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小巷深处。
市中心,夏清砚的别墅。
落地窗外雨雾迷蒙。
结束了一整天冒雨取景的拍摄,夏清砚卸了妆,褪去镜头前那层完美温柔的外壳。
经纪人发来消息,说下周还有一场规格更高的私人晚宴,到场的很多是手握老一辈资源的人物。
夏清砚指尖划过屏幕,缓缓回复了一个“好”字。
这就是他蛰伏在名利场的意义。
别人追逐星光,他追逐星光背后藏着的陈年秘密。
他打开自己加密的文档,把酒会偷听到的关键词“西郊、墨棠、老地方”一一记录,又添上了新搜集到的零碎信息——有人提起一种带着藤蔓花纹的特殊包装。
藤蔓花纹。
这个词落下的瞬间,脑海里毫无征兆地闪过一幅转瞬即逝的画面。
潮湿的风,老桂花树落下细碎的花瓣,几个孩童的笑声飘得很远。
又是这个温暖得不合时宜的片段。
夏清砚揉了揉眉心。
他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创伤后记忆缺失的人,大脑有时会生成美好的虚假记忆,用来对冲痛苦。
也许那庭院、桂花、笑声,全都是假的。
可即便只是幻象,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空落,却无比真实。
他关掉文档,走到窗边,望着被雨水笼罩的城市。
西郊就在霖市的西边,隔着重重楼宇,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黑暗。线索指向那里,但他不能动用影帝的身份公开调查,一举一动都在无数人的注视之下,稍有不慎,就会暴露自己。
只能继续等,继续蛰伏。
城市另一端,老旧公寓。
房间窗帘紧闭,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摇曳。
雨下得太大,窗外隐约传来积水流动的声响。
夏予深疼得冷汗直冒。
腰椎的旧伤一遇上阴雨天就会加倍发作,电击留下的神经损伤对天气变化格外敏感。他吞了两粒止疼药,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集中精神。
他编写的爬虫程序绕开层层防火墙,挖到了一段十年前被删除的物流记录备份。
有一批标注“生物试剂”的货物,收货地址模糊指向霖市西郊,货运单据角落,有一个潦草绘制的藤蔓图案。
藤蔓。
夏予深的指尖在键盘上顿住。
又是这个标记。
三条完全独立的线索,不约而同指向同一个符号。
他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巧合。
他没有顺着这条物流记录往下深挖。墨棠的网络防御体系布置了大量蜜罐和反向追踪陷阱,一旦触发,对方就能顺着虚拟痕迹,一层层剥掉他设置的跳板,锁定他的位置。
对于一个常年隐于暗处的黑客来说,暴露等于死亡。
夏予深把所有数据加密,做了三份离线备份,分别存在不同地方的隐秘硬盘里。
疼痛还在持续。
黑暗之中,零星的记忆碎片再次浮起:电流穿过四肢的剧痛,狭小冰冷的房间,还有身旁若有似无的、别人微弱的呼吸声。
有别人。
这个念头每次出现,都会让他心绪翻涌。
他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臆想。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存线索,耐心等待。
市中心医院。
雨水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今夜夏温叙值大夜班。
急诊室比平时忙碌,雨天总是容易多出不少摔伤、车祸的病人。他处理完一个骨折的患者,回到办公室短暂休息。
电脑上,他保存的那篇关于西郊非法实验点的论文,又被他点开细读。
论文末尾,作者隐晦提到,当年实验点流出过一批带有藤蔓标识的试剂容器,事发之后大部分被销毁,少数流入黑市。
藤蔓标识。
夏温叙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最近这个名词好像总是有意无意闯入他的视线。
他是医生,见过太多被非法实验毁掉一生的受害者。那些人身上奇怪的伤疤、难以根治的神经痛、碎片化的创伤记忆,常常让他莫名共情。
有时候他看着病人身上的伤痕,会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仿佛自己也曾承受过相似的痛苦。
他清楚这可能是医者的共情,也可能是自己潜意识里被封存的经历在向外试探。
没有证据,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把这条新的批注加到文档里,合上电脑,起身去急诊走廊巡查。
普通高中,寝室。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室友睡得很沉。
夏星阑躺在被窝里,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刷着那个冷清的旧论坛。
帖子下面又多了几条回复。
【最近西郊那边总有货车夜里跑,箱子外面画着奇怪的藤条图案,看着怪瘆人的。】
夏星阑立刻截图保存。
藤蔓图案。
他把这条线索和之前搜集到的西郊仓库、十年前事故的信息归到一类。
他只是一个高中生,没有财力,没有技术,没有人脉。
他能调动的资源少得可怜,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放过任何一条网友随口一提的留言,小心翼翼收集、归档,在心底把疑点一点点串联起来。
很多时候他会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可那些反复闯入梦境的火光、慌乱奔跑的黑影,让他没有办法假装一切正常。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梦里的碎片依旧模糊,答案遥遥无期。
千里之外,北方小城。
雨在这里变成了绵绵冷雾。
夏时安收了夜市的兼职,裹紧单薄的外套往出租屋走。
白天饰品摊那串红绳的影子一直在脑海盘旋。
他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旧海报,藤蔓缠绕的印花装饰,只是普通的广告设计。
可仅仅是相似的纹样,就让他脚步一顿,心口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不知道霖市,不知道西郊,不知道墨棠。
那条庞大黑暗的组织,那条渐渐收拢的线索链条,距离他还隔着万水千山。
但命运无形的丝线,已经轻轻碰了他一下。
七个人,七条道路。
有人看见了货车,有人听见了传闻,有人挖到了旧数据,有人记下了图案。
线索开始在看不见的地方彼此呼应,像无数条分散的溪流,隐隐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只是溪流尚且细小,距离汇成洪流,还有无比漫长的距离。
他们依旧独行,依旧失忆,依旧不知道世上还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风雨未歇,孤途仍长。
重逢,还在很远很远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