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市的清晨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薄雾笼罩着林立的高楼,街边的路灯次第熄灭,夏氏集团顶层办公室的灯,却亮了一整夜。
烟灰缸里散落着几只烟蒂,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夏临渊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一夜无眠。
他面前的桌面上摊开新送来的情报,大部分线索依旧杂乱无章,很多信息真假难辨,十年的时间足以抹去太多痕迹,想要从中筛选出有用的部分,如同大海捞针。
助理轻轻敲门走进来,将一杯温度刚好的黑咖啡放在桌角。
“总裁,西郊那边有新动静。”
夏临渊抬眼,目光落在助理递来的一份打印材料上。
资料很短,只有寥寥几行文字。西郊一处废弃仓库,最近频繁有不明人员出入,有人目击他们搬运不少贴着特殊标签的旧箱子。仓库十年前就已经登记废弃,产权几经转手,背后的持有人身份模糊,查不到清晰的流向。
最让情报组留意的一点是,那些人的接头暗号,一段毫无意义的数字组合,和十年前一桩被压下去的非法药物走私案里出现过的暗号高度相似。
十年前。
又是十年前。
夏临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的脑海里没有关于那场大火之前的清晰记忆,只有梦里反复出现的火光,还有几个转瞬即逝的小小背影。那点残碎的记忆支撑着他,年复一年,在无边的线索里搜寻。
他不会天真地以为,找到一处可疑仓库就能摸到幕后元凶。
敌人蛰伏十年,布局深远,一处仓库顶多只是整条链条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底层节点。
“不要打草惊蛇。”夏临渊沉声吩咐,“安排可靠的人二十四小时远距离监视,只记录人员、车辆出入,不准靠近仓库,更不能试图闯入。顺便排查这批人有没有和全国各地无名幸存者、伤残流浪人员产生接触的记录。”
比起追查犯罪证据,他心底还有一层更深的期许。
会不会,有弟弟曾经被关押在类似的地方?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压了下去。
希望太过渺茫,不能抱太高期待,否则失望来临时,容易打乱长久以来稳住的节奏。寻人只能慢慢来,一步一步,顺着蛛丝马迹往前挪。
“明白。”
助理记下指令,转身离开。
偌大的办公室又只剩下夏临渊一个人。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下方渐渐苏醒的城市。
千万人穿行在街道上,车流滚滚,人声渐起。
那六个散落在世间的身影,此刻又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有没有还在被当年的余孽追杀?
没有答案。
千里之外,不同的角落,六道孤影正沿着各自的轨迹,安静地活着,安静地带着残缺的记忆,背负一身伤痕,不知道有一个人,正隔着万水千山,缓慢地寻找他们。
霖市城郊,深山。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夏司夜已经离开了密林。
他避开所有主干道,沿着极少有人通行的山路往市区边缘移动。黑色外套上沾着露水和泥土,左臂一道旧伤疤被夜里的寒气刺激,一阵阵隐隐作痛。
昨天夜里他解决的那个男人,手里有一本残破的记事本。
本子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一串的编号,还有几个地点。那些地点大多早已荒废,唯有一个,标注着霖市西郊废弃仓库。
夏司夜把记事本烧了,只牢牢记住了那个地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下这个名字。
他没有完整的记忆,不知道夏家,不知道灭门惨案,更不知道还有血脉相连的兄弟活在世上。驱使他盯上这些和旧实验、旧交易有关的目标,只是一种根植在本能里的厌恶。
偶尔,脑海里会飘过一个转瞬即逝的画面:狭小冰冷的房间里,不止他一个孩子。
画面太模糊了,看不清脸,分不清年龄,只有一种微弱的、有人相伴的暖意一闪而逝。
每次他试图抓住这个片段,记忆就像流沙一样消散无踪。
长久的厮杀生涯让他习惯了把所有无法解释的情绪归为幻觉。
“错觉而已。”
夏司夜低声自语,抬眼望向霖市方向。
他不会主动去西郊仓库探查。他很清楚那些人的危险性,孤身贸然闯进去,只会暴露自己。他选择绕到市区边缘的一家杂货铺,买了简单的食物,接着消失在城中村错综复杂的小巷里。
暗处蛰伏,伺机而动,是他活下来的法则。
霖市市区,摄影棚。
刺眼的补光灯一盏盏亮起,喧嚣的工作人员来回走动,场记板清脆一响,新一场拍摄开始。
夏清砚站在镜头前,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眉眼舒展,气质干净,完美契合剧本里那个温润公子的形象。
导演满意地点头。
整个娱乐圈,没有人不羡慕夏清砚,年纪轻轻登顶影帝,粉丝无数,资源拿到手软。
只有夏清砚自己知道,镜头前的一切都是精心打磨出来的外壳。
收工已经是午后。
他回到自己的别墅,卸下精致的妆容,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随之褪去。经纪人发来消息,告诉他今晚有一场权贵圈子的私人酒会,可以带他出席。
这种酒会,就是他蛰伏的意义。
真正手握旧时代隐秘的人,很多都藏在这样的圈层里。酒酣耳热之际,总有人会不小心漏出一两句不该说的话。
他打开电脑,翻出自己多年整理的文档。
文档里密密麻麻记着无数只言片语,没有一条能直接指向真相,全是零碎的碎片。
脑海里又闪过一瞬——风吹过桂花树,有孩童清脆的笑声。
夏清砚指尖顿了顿。
又是这个梦一样的片段。
他轻轻摇了摇头,关掉文档。现在还不是时候,只能耐心等,慢慢收集,急不得。
城市另一端,老旧公寓。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有显示器散发出幽幽冷光。
夏予深疼得额角冒出一层冷汗。
他不得不停下敲击键盘的手,向后靠在椅背上,艰难地调整坐姿,试图缓解腰椎传来的剧痛。电击留下的神经损伤没有根治的办法,只能靠药物短暂压制。
他吞了两片止疼药,等待药效缓慢起效。
屏幕上,一行行代码还在运行。他正在爬取一批十年前的物流记录,那些记录当年被人为删除,只能通过暗网留存的备份一点点恢复。
刚才程序跳出一条匹配信息:一批标注着生物样本的货物,十年前目的地指向霖市西郊。
西郊。
又是西郊。
夏予深把这条线索标记出来,没有立刻深入追踪。
他清楚,越是可疑的旧数据,越有可能设置了致命的追踪陷阱。一旦动作太大,对方就能顺着IP摸到他的位置。
他关掉几个高危端口,设置了多层跳板,把这条线索妥善存档。
不急。
慢慢来。
市中心医院。
上午三台手术排得满满当当。
夏温叙穿着手术服,站在无影灯下,神情专注,每一个动作精准稳定。
手术室外,家属焦急等待;手术室内,他与死神拉锯。
结束第三台手术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他脱下手术服,洗手的时候,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抖了一下。
又是这个症状。
童年实验留下的神经损伤,不会危及生命,却会时不时提醒他那段被抹去大半,只剩血色残影的过去。
午休的间隙,他习惯性浏览一些罕见创伤病例的学术论文。
一篇论文里提到,多年前霖市西郊曾有一个不正规的生物实验点,后来突发事故关停,所有资料下落不明。
西郊。
熟悉的地名第三次出现。
夏温叙把论文保存下来。他不是侦探,没有能力去调查地下黑窝点,他能做的,只有记下这些零散信息。
或许有一天,这些碎片能拼出什么。
普通高中。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喧闹瞬间填满校园。
夏星阑收拾好习题册,背着书包慢慢走回寝室。
他长相清秀,成绩常年年级第一,性格安静,在人群里总是不太起眼。
回到寝室,室友结伴出去吃饭,寝室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的收藏夹。里面是他几年来一点点搜集到的、和十年前霖市那场大火、还有西郊废弃场地有关的旧新闻、网友发帖、地方志快照。
大部分帖子年代久远,很多是网友的猜测,可信度不高。
今天他找到一条被顶上来的老回复,有人随口提起,当年西郊不止一家工厂,还有一些外人不知道的仓库。
西郊。
夏星阑把这条信息截图保存。
他没有能力离开学校去实地查看,只能默默把线索存好,心里那团模糊的疑云,又厚重了一丝。
北方小城,傍晚。
狭小的出租屋里,夕阳从破旧的窗棂斜斜照进来。
夏时安坐在地板上,整理今天打零工换来的微薄工钱。
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现在用的名字是打工的时候随便取的。记忆大片空白,只有夜里会反复做梦,梦里有风,有细细的红绳,还有好几个模糊的影子。
他看不懂梦的含义,只觉得孤单。
手机推送了一条本地新闻,无关紧要,他随手划走。
他距离霖市最远,距离所有线索也最远。
此刻的他,还不知道,千里之外,一个叫西郊仓库的地点,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一圈微弱的涟漪,悄然穿过山河,轻轻掠过七个命运相连,却依旧互不相识的人。
暗流已经开始流动。
但重逢还很远很远。
他们只能沿着各自的道路,一步一步,缓慢地靠近那尘封十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