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重启,落雪簌簌覆上断壁残垣。
陆墟辞立在满地荒芜之中,虚化的衣袂被寒风拂动,身形似虚似幻。他眼底无半分人间温度,方才那句「世间唯一的活人墓碑」,不是嘲讽,不是断言,是他看透宿命后的既定事实。
在这溯墟时界,记得太多,本就是最大的罪孽。
沈执痕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白衣沾雪,眉目依旧温和,只是眼底沉郁更深。
他清楚陆墟辞的意思。
世人皆在遗忘中解脱,在虚无中永生。唯独他,抱着千万亡魂的过往,困在早已作废的人间旧事里,不得生,不得死,不得解脱。
“我若不记。”
沈执痕轻声开口,嗓音清泠,压过风雪。
“那他们,就真的从未活过。”
简简单单一句话,掷地有声。
陆墟辞眸光微顿。
三百年修道,他见过千万溯修、无数大能,人人求快、求强、求超脱。所有人都拼命剥离牵绊、割舍记忆,只为离虚无更近一步。
唯独沈执痕,反向而行。
以肉身承载万古残忆,以凡躯固守人间虚妄。
愚钝得可悲,也偏执得刺眼。
“无谓的执念。”
陆墟辞薄唇轻启,语气冷淡如霜,“天地本就无情,时痕本就损耗。生灭更迭,遗忘归零,是天道正轨。你逆势而行,终会被规则碾碎。”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周身浮动的虚化光影骤然收敛,整片废墟的游离时痕瞬间被强行抽离、禁锢。
嗡——
一声清越剑鸣,刺破山间风雪。
漆黑的剑光自他袖中流淌而出,凝成长尺长剑。剑身通体暗沉,无锋无纹,剑身处萦绕着层层细碎的空白流光,像是吞噬了无数岁月与痕迹。
【陆墟辞专属武器——忘墟剑】
天下唯一一柄斩忆、封时、归墟的禁忌灵剑。
不斩肉身,不斩神魂,专斩生灵的「存在痕迹」。
被此剑所伤,不会流血,不会致死,只会被剥离记忆、淡化存在,最终被天地彻底遗忘。
“你守忆护世,阻不了末墟崩坏。”
陆墟辞抬手执剑,虚化的眉眼冷冽彻骨,“今日,我便让你看看——唯有断忆弃情,方能破局。”
话音落,剑势轰然压落!
【本命招式·一阶:忘川封尘】
漆黑剑光横扫,整片村落的时间再度被强行滞涩。
风雪停滞,落地的雪花悬固半空,就连沈执痕周身流动的金色忆痕,都骤然凝滞不前。
封墟境的实力,碾压悬殊。
陆墟辞不需掠夺时痕,不需蓄势结印,一念即可封时。
周遭万物的存在痕迹被剑光强行压制、剥离、虚化。
若是普通溯修,此刻早已道心震颤、记忆紊乱,自身轮廓开始淡化。
可沈执痕立在时痕禁锢的中心,白衣挺拔,纹丝不动。
他的存忆之体,不被封时,不被虚化,不被遗忘。
万千剥离痕迹的剑光落在他周身,尽数无效。
陆墟辞眸色微沉。
果然。
他是天地唯一的例外。
沈执痕抬眸,看着压落的漆黑剑势,终于抬手。
掌心微光升腾,澄澈剔透的金色流光汇聚,凝为一柄纤细、温润、通体莹白的短刃。
刃身无杀伐戾气,干净得如同初开岁月,流转着万千细碎的人间残影——孩童嬉笑、炊烟落日、风雪归人。
【沈执痕专属武器——存忆刃】
古痕族传世圣器,不斩生灵,不破阵法,唯存万古残忆,照见世间真相。
可稳固万物时痕,可复原被篡改的岁月,可护住一切即将被遗忘的存在。
是天下唯一一柄,与忘墟辞完全对立的宿命之器。
“你的道,是抹杀。”
沈执痕执刃抬眼,眼底温柔却坚定。
“我的道,是留存。”
【本命招式·溯影千存】
莹白短刃轻轻划出一道弧线。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杀伐凌厉的劲风。
可被陆墟辞强行封固的时间,瞬间重新流动。
被剥离的村落时痕、被虚化的人间痕迹、即将归零的残碎岁月,尽数被白刃接引、稳固、留存。
漫天悬浮的风雪轰然坠落。
凝滞的风声、流动的寒气、山野生机,一瞬复苏。
一黑一金,一忘一存。
两柄宿命相对的灵器,在死寂废墟之中轰然相撞!
没有炸裂的冲击波。
只有两种截然相反的世界规则,剧烈撕扯、对冲、博弈。
陆墟辞的剑光,疯狂抹杀一切存在,欲将人间旧痕尽数归墟。
沈执痕的刃光,拼命守住所有残忆,不肯让一寸岁月归零。
半息之间。
黑色虚化剑光层层碎裂。
陆墟辞身形微晃,虚化的轮廓竟短暂凝实一瞬。
三百年了。
他行走世间,斩时、封痕、归墟,从无一物能撼动他的道。
唯独这柄存忆刃,唯独眼前这人。
能短暂照亮他早已虚无空洞的存在。
能让他被万千遗忘覆盖的自我,短暂苏醒一瞬。
陆墟辞垂眸看着自己短暂凝实的掌心,眼底第一次掀起极淡的波澜。
“有意思。”
他低声道,语气不再全然冰冷漠然。
“以存忆破封时,以微末逆天道。”
“沈执痕,你的确有资格,与这腐朽的天地规则为敌。”
但仅此而已。
下一秒,他眼底波澜尽数褪去,重归死寂寒凉。
“可守住回忆,救不了末世。”
陆墟辞握剑再起,周身墟气暴涨,整片云层之上的紊时天墟,隐隐传来风暴轰鸣。
“末墟已至,时痕枯竭。人间本就是滋养天道的养料,消亡、遗忘、归墟,是定数。”
“你守得住一村,守不住万世。”
漆黑长剑高举,虚空震荡,无数空白残影在他身后翻涌,那是无数被彻底遗忘、彻底抹杀的众生残魂。
【本命招式·二阶:万墟皆空】
天地间所有游离时痕,瞬间被尽数吞噬。
整片荒山,开始快速虚化、褪色、透明。
断壁消融、残雪淡化、山川失色。
若是此式彻底落地,这片村落最后的所有痕迹,会彻底从世间抹除,从今往后,再无人知晓此处曾有烟火,曾有苍生。
沈执痕眼底微光骤凝。
他知道,陆墟辞说的是真相。
凭他一人,守不住天下。
可——
“纵使万世皆空。”
少年执刃而立,白衣猎猎,逆着漫天虚无,声音清浅却铿锵落地。
“我便守万世一空。”
存忆刃通体大亮,亿万细碎的人间光影自刃身迸发,逆流整片虚化天地。
所有即将归零的痕迹,全部被强行钉住!
一人守忆抗万墟,一人凡躯逆天道。
黑白两道宿命之光轰然对撞的刹那。
天际深处,骤然传来一声清脆、顽劣、带着好奇的童声。
“哇——你们打架好好看!”
风雪尽头,一道小小的黑影悬空蹲在断梁之上,晃着双腿,睁着透亮的眼睛,兴致勃勃看着场中二人。
十岁模样,衣衫破旧,眉眼干净,浑身萦绕着极淡的墟影雾气。
烬尘。
归墟之夜诞生的异类墟影。
众生惧墟,趋光避暗。
唯独他,不惧陆墟辞的万墟寒气,反倒死死盯着浑身满载万千记忆的沈执痕,眼底满是极致的渴望。
想要靠近。
想要触碰。
想要……被人记住一次。
而云层更高处,一道苍老虚影静静俯瞰整片荒山,眸光沉沉,无声叹息。
玄玑长老。
他看着对立相搏的两道宿命身影,看着一存一灭、一温一寒的两道逆道。
终是轻声自语。
“末墟无生路。”
“可今日——”
“生路始生。”
风雪漫天,双剑对峙。
旧的宿命在此相撞。
新的世道,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