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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政令突至,险地将行

夜郎山魈记

竹王寨的日常,恰似山涧流水,循着千年旧俗缓缓淌动。晨祭的香火袅袅升腾,混着艾蒿与菖蒲的清苦气息,在村寨里悠悠盘桓许久方才散去。田间地头,布依妇人的蜡染歌谣、苗族汉子的赶山号子、汉族乡亲劳作时的吆喝,顺着山风四处飘荡,声声不息。入夜之后,虫鸣与溪水交织成古朴小调,偶尔穿插几声远山兽吼,再伴着火塘边老者沙哑讲述的竹王、山魈旧事,整座山寨便浸在一派安稳醇厚的烟火之中。

山间独有的湿意沾上衣襟、落于发梢,温柔抚平了我们初来时的茫然、水土不服与心底胆怯。数日相处下来,陌生感渐渐消融,内心也慢慢安稳下来。

我们跟着村民下地耕耘、舂米磨面、搓麻纺线,双手反复磨出水泡,层层结痂,最终凝成厚茧,粗糙硬朗,一如寨口老槐的树皮。我学着辨识山间灵草,聆听蜡染技艺的门道,观摩苗家银饰的打磨手法,也渐渐听懂了屯堡人夹杂乡音的话语,偶尔还能搭上几句。只是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无神论执念,却在寨中烟火与古老习俗的浸染下,日渐松动。

老人们祭拜时的虔诚、深夜群犬对着深山狂吠的惶恐、岩壁上古符文沉淀的岁月、赵队长谈及山魈时凝重的神色…… 一幕幕反复叩击着我的心神。我不禁暗自思忖,书本里习得的道理,在这片浸润着夜郎古韵、藏满离奇传说的深山之中,是否还能全然作数。

本以为这般平和的日子还能持续许久,让我们慢慢习得山野技艺,聆听更多古寨往事。可一纸公社指令,骤然打破了山寨的宁静,也搅乱了所有人的心绪。

那日午后,日头西斜,褪去正午的灼人热浪,山间清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拂面而来,分外舒爽。我正和几名知青在晒谷场搓制麻绳,忽见赵队长手持一份边角磨得发毛的公文,步履匆匆走入场地,眉宇间凝着明显的焦灼。

这片晒谷场,是竹王寨世代议事、劳作闲谈的去处。经年踩踏的青石板光滑发亮,纹路交错,恰似老者脸上的沟壑,默默记录着村寨的岁岁年年。场边石墙刻着模糊的夜郎古符文,笔意苍劲,是当年竹王屯兵守寨的遗存,千百年来静静伫立,见证着寨中每一次聚议与变迁。

赵队长没有多余寒暄,径直走到场中一具老旧石磨旁。这盘石磨历经数代使用,磨面布满细密裂纹,蛛网般交错,满身沧桑,沉默守护着这片场地。他清了清嗓子,低沉的声音压过周遭细碎声响,当众宣读公社通知:抽调各队青壮年劳力,前往江龙镇毗邻深山的地带修筑大寨田,工期一月,全体人员食宿于临时工棚,不得私自返乡,务必按期保质完成劳作。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纷纷放下手中活计围拢过来。焦灼、不舍与深深的恐惧交织在人群之中,原本有序的场面瞬间纷乱。寨中青壮大多上有老、下有小,家中离不开人;布依人家的蜡染布正待晾晒刺绣,一旦延误,便赶不上江龙镇集市,断了一家生计;苗家的药田正值采摘时节,草药误了时辰便会药性尽失;汉族乡亲还要打理田间作物、修补屯堡石墙。

对山里人而言,家是深扎泥土的根,是遮风挡雨的港湾,更是心头最难割舍的牵绊,无人愿意轻易远离。

而众人最深的顾虑,还是劳作地点 —— 那片深山边缘,正是山魈常年巡守的地界。此地距竹王寨足有半日路程,凶险异常。平日里,即便是胆大的猎户也不敢贸然独行,进山砍柴采药,必要结伴而行,先祭拜竹王、佩戴辟邪灵草,唯恐惊扰了这位山林主宰。

“队长,这万万不行啊!” 一位白发老农紧攥着锄头,眉头拧作一团,语气急切近乎哽咽,“我老伴卧病在床,孩童尚且年幼,我这一走,他们如何度日?田里庄稼也无人照管,那可是全家下半年的口粮啊!”

一旁的布依妇人手中还捏着绣制过半的蜡染布,竹王图腾针脚细密,她眼眶泛红,声音带着颤意:“我们的布帛若是耽搁,集市便赶不上了。更何况那片地界常有山魈出没,万一冲撞了灵物,怕是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几名苗族乡亲围在一处,低声念诵起安抚灵物的古咒,脸上满是不安。他们世代敬畏山魈,深知那片区域步步凶险,行走其间如同踏在刀尖之上,时时刻刻都要提防祸事降临。

赵队长立在人群中央,看着众人愁容满面,满心无奈。他紧紧握住手中那根竹杖,这是他上任之时,老祭司亲手相赠的信物,杖身竹王图腾经岁月摩挲愈发清晰。此刻他用力攥着竹杖,指节泛白。

“大家的难处,我心里一清二楚。” 他的声音沉稳如深山古钟,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底藏着愧疚、坚定与疲惫,“但公社指令不能违抗。修筑大寨田,是为了整片区域增产粮食,让家家户户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他稍作停顿,语气添了几分恳切:“我早已向上请示安排妥当。家中老幼,由邻里相互照拂;田间农活,留守妇女轮流打理,绝不会任由田地荒芜。布依蜡染、苗家草药,也都托付了可靠之人代管,大家不必分心。至于山魈,诸位尽管安心。我会随身带着竹王木牌与灵草,到了工地也会依照古礼,每日祭拜竹王、念诵古咒安抚山林灵物,定保众人平安。”

纵然赵队长思虑周全、再三安抚,村民心中的忧虑依旧未能散去。议论与叹息此起彼伏,沉重的氛围笼罩整个晒谷场,连山间清风也似停滞下来,陪着众人一同发愁。

我站在人群外围,心绪纷繁复杂,担忧、好奇之外,还有一股难以按捺的冲动。我是外来知青,无家室牵绊,无田地劳作,比起寨中乡亲,自在许多,也更有勇气去往未知之地。

自踏入竹王寨,我心中的疑惑便从未停歇。岩壁上的夜郎古符文,究竟藏着怎样的千年秘语?世人口中亦正亦邪的山魈,真实模样到底如何?深山边缘的险地之内,是否还留存着更多夜郎古国的遗迹、尘封已久的往事?

我想借着这次外出劳作的机会,踏足更深的山野,探寻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也想实实在在为淳朴的乡亲们出一份力。这些日子以来,寨中人待我们宽厚热忱,赠粮授艺,提点禁忌,甚至采来灵草为我们调理身体。这份温情暖意,始终萦绕心头,我一直盼着能寻机报答。

前路是传闻中的凶险之地,可好奇与感念,终究推着我,想要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