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竹王寨时日渐久,我与一众知青慢慢摸清了这座深山古寨的肌理。汉、布依、苗三族族人朝夕共处,无数不成文的旧俗渗透在起居劳作的点滴之中。这些规矩未见于笔墨,却像烙印般刻进每个人的血脉,条条都牵连着千年竹王旧事与山魈传说。族人敬奉的虔诚之下,隐隐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压抑,连绵的深山如一道厚重黑幕横亘在村寨后方,林影幽深,终年不见日光,让腹地那些被层层遮掩的诡秘,一点点显露出行迹。白日的村寨依旧烟火缭绕,耕织、采撷、笑语交织,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漫在空气里,可这份祥和之下,总似有一双无形的眼睛,隐在浓荫雾霭间,静静俯瞰着寨中每一个人。我心底莫名发紧,起初只当是初入深山水土不服,可日子越久,那份挥之不去的不安便越发清晰,连平日里说笑都难免心存戒备。我们初来时的疏离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说的惶惑。
天色微明,浓稠的晨雾像湿冷纱帐铺满整座村寨,乳白色雾气缠裹着土坯房、老槐树,将屋舍轮廓揉得朦胧虚浮。山间湿气顺着风势漫下来,落在肌肤上凉丝丝的,连空气都浸着一股浸骨的冷意。天还未彻亮,寨里的老人便已踏着沾露的泥路出门,成了最先打破沉寂的人。他们手提竹篮,篮底铺着晒得干透的艾蒿与菖蒲,清苦草木气味幽幽散开,据说能驱避阴邪。篮中码着杂粮圆饼、紧实饭团,还有一碗山涧新取的泉水。这是破晓时分专程攀上湿滑山径接来的第一缕山泉,水色澄澈见底,凉得透手,寨中人坚信,它不染尘俗,是敬献竹王与山魈最洁净的供品。
我披衣站在屋门口望着这一幕,心里依旧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在我固有的认知里,这般郑重其事的祭拜,不过是老一辈人代代沿袭的精神寄托,是闭塞环境里催生的迷信。身旁一同起身的知青露莎拢了拢身上的粗布衣衫,低声向我问道:“他们每天都要这样祭拜吗?看着好严肃啊。”
“想来是多年的老习惯了。”我随口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哪有那么多讲究。”
话刚落,一旁路过的白发老者脚步骤然顿住,满脸褶皱的脸庞瞬间沉了下来,连连摆手摇头,语气郑重又带着山里人的恳切:“后生仔,莫轻狂嘴碎!你们城里娃娃读书多,却不懂山里的深浅。这晨祭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根骨,敬竹王、安神魈,是护着全寨老小岁岁平安的大事,半分都糊弄不得!”
我笑着拱了拱手,没再争辩,心底依旧觉得老人太过小题大做、危言耸听。可看着老人们步履沉稳、神情肃穆的虔诚模样,又不敢随意打趣,只静静立在远处观望。
老人们步履沉缓,踩着湿漉漉的青苔路面,神色肃穆地走到村口千年老槐树下。这棵古树躯干粗壮虬曲,枝桠向四方肆意伸展,浓密树冠遮去大半天光,树下常年笼罩在一片晦暗阴影里。树干上布满深浅交错的斑驳古符文,历经千年风雨侵蚀,纹路依旧凌厉清晰。老人们先对着符文躬身,再遥遥望向浓墨一般的幽深群山,缓缓屈膝跪拜,口中低诵古老咒文:“竹王护寨,山魈安隅,晨露为证,岁岁无虞。”语调沉缓庄重,每一字都压得极低,仿佛稍有声响,便会惊扰山林深处蛰伏的存在。树上凹凸怪异的树疤结满灰褐色苔衣,更是所有人的禁地,老人们反复告诫,这是竹王显灵留下的灵迹,万万触碰不得,一旦亵渎,灾祸便会接踵而至。
这便是竹王寨延续千年的晨祭,不分族群、不分老幼,全寨上下无人敢怠慢。祭拜完毕,先前那位白发老者走到我们身边,望着云雾翻涌的深山长叹一声,语气沉甸甸的:“外来的娃娃,你们初来乍到,不知这深山的凶险。山里藏着多少阴邪古怪,外人摸不透。老话讲‘敬山三分稳,欺山祸临门’,人心但凡轻慢半分,邪祟就会钻空子找上门,那是实打实要栽跟头的!”
我望着他们一丝不苟轻抚符文、摘取槐叶的模样,心底的轻视慢慢淡了几分,转而生出几分好奇:究竟是怎样的过往,能让一整个村寨,恪守规矩千年不变?一套仪式循环往复,千年未曾中断,阴冷树影里的每一个动作,都藏着深入骨髓的畏惧与敬畏。
跟着赵队长下地劳作,我们愈发发觉,田间地头的条条禁忌,远比想象中严苛,旷野之上草木随风轻晃,却处处透着无形的拘束。寨中汉族乡亲耕地前,必先在田埂东侧插一根笔直青竹,青竹表皮泛着冷青,竹梢系着妇人亲手搓制的红绳,绳端悬着一枚柏木小牌,牌面刻着竹王纹样。雕牌有铁律,必须避开正午烈日——老辈人说,正午日头毒辣,阳气最盛,会惊醒沉睡在山林暗处的山魈,惹来祸患,唯有晨昏时分阳气柔缓,林间阴气稍敛,才敢动手雕琢。
插好竹枝,农人立于田埂之上连鞠三躬,低声祝祷,语气恭谨到近乎惶恐。劳作间隙,我蹲在田埂上歇息,目光一遍遍扫过田边的竹枝与覆着薄苔的符文石。嘴上依旧笃定世间并无鬼神,可身体却下意识跟着众人绕开那些刻纹石块。
一同劳作的年轻村民狗胆见我频频打量石块,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提醒,语气带着山里后生的直白与忌惮:“知青哥,离那些石头远些,千万别手痒乱碰!那是山魈划下的地界,是人家的地盘,踩错一步、动错一分,铁定要撞霉运、招脏东西!”
“一块普通石头而已,当真有这么多忌讳?”我挑眉问道,依旧心存疑虑。
“哪里普通!”狗胆立马正色,连连摇头,语气格外严肃,“寨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铁规矩,宁绕十里荒路,不踏一块纹石!谁坏了山里的规矩,夜里保准被山里头的东西缠身子,甩都甩不掉,压根没得解!”
我嘴上笑着敷衍应和,暗自懊恼自己被周遭氛围影响,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坚守本心。可耳边风吹草木的簌簌声响,总像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扰得人心神不宁。白日旷野虽有暖阳洒落,可靠近山林的田垄旁,光线总会莫名暗沉几分。每日收工,村民都会将青竹随身带回,插在自家屋檐之下,不敢留在野外过夜,生怕夜间灵物游荡,顺势闯入屋舍,招灾引祸。
布依族的田间礼俗,温婉表象下同样透着凝重。田边每隔三尺,便摆放一块靛蓝蜡染布,染料取自深山草木,色泽暗沉古朴,在日光下泛着哑光冷色。布面以浓墨勾勒竹王与山魈剪影,线条简练,却透着一股慑人的威严。每一块布片,都要经老祭司念咒加持,摆放时必须正对幽深深山方向,用意便是借图腾镇住从山林漫出的阴冷浊气,阻挡邪祟靠近田地。
一位布依妇人一边用蜡染布擦拭农具,一边哼起婉转古谣:“竹王看田,山魈守边,庄稼饱满,岁岁丰年。”
我走上前问道:“大婶,这些布片摆在田边,真能护住田地、挡住邪祟吗?”
妇人停下手里的活计,擦了擦额头汗珠,神色肃穆地道,一口地道的乡土口音质朴又厚重:“娃子,深山过日子,最怕不信老规矩!这蜡染图腾沾了香火、渡了咒,是镇场子的硬东西。有它守着田埂,阴邪玩意儿不敢靠前,庄稼才能稳稳当当挂果,一年的辛苦才不会打水漂,半点不敢偷懒的。”
歌谣随风飘向密林深处,听着反倒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示好。田边野草簌簌摇曳,风声穿过作物枝叶,窸窣作响,总让人觉得暗处有目光静静窥探。我听着质朴的方言话语,望着一块块朝向深山的蜡染布,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若只是寻常祈福,为何处处都带着如临大敌的戒备?
苗族族人进山砍柴、采药,规矩更是繁复到苛刻。通往山林的小径蜿蜒曲折,两侧灌木丛生,枝叶交错遮天蔽日,林间常年阴凉昏暗。一次恰逢苗民整备行装准备进山,我好奇上前询问:“进山劳作而已,为何要穿戴这么多银饰,这般麻烦?”
领头的苗家老者抬手摩挲着胸前冰凉的银项圈,纹路细碎清冷,他眼神沉敛,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掺着苗乡俚语沉声答道:“银压阴,纹敬灵。深山老林阴气重、脏东西扎堆,不带银饰镇着,容易撞邪迷山,进去了就找不着出路。这是老祖宗传下的保命章法,半分都省不得、懒不得。”
众人整装完毕,立于山口,面朝黑沉沉的深山,连诵三遍安灵古咒,语气谦卑,只求山中灵物容许生人踏入领地。我曾跟着苗民短暂入山,踏入密林的那一刻,便只觉得寒意彻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四周静得可怕,仿佛整片山林都在静静审视闯入者,往日里坚定的无神论想法,在这片幽暗死寂之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进入山林后,符文石旁的花草娇艳异常,却绝对无人采摘,哪怕采到再多珍稀草药,众人也定会特意留出一部分,整齐摆放在覆满青苔的符文石上当作供品。在这片深山里,人永远是外来者,必须时刻谨守分寸,不敢越雷池半步。
白日的烟火与喧嚣,能暂时掩盖山林深处的阴冷。可一旦夕阳沉入群山,漫天霞光褪去,浓黑暮色便迅速吞噬整片天地,祥和瞬间荡然无存。呼啸山风穿林而过,卷着一股刺骨寒气灌进衣领,山林深处传来枝叶剧烈摇晃的哗哗声响,让人浑身发冷。我们居住的土坯房紧挨着后山密林,屋后竹丛与古木连成一片黑黢黢的屏障,一到深夜,林中异响便清晰地穿透厚实土墙,在寂静的夜里肆意回荡。
时而有低沉咆哮自密林最深处滚滚而来,声浪浑厚震耳,分明是巨型灵物发怒的低吼,压迫感铺天盖地,震得窗纸微微颤动,听得人心头发紧;时而又响起绵长凄鸣,幽幽荡荡,像是跨越千年的悲叹,在空旷山谷间反复回响,缠在耳畔挥之不去。夜色如墨,星月隐入厚云,整座村寨被这片诡异声响包裹,人人躺在床上大气不敢出,整夜辗转难眠。每一次嘶吼传来,我的心脏都猛地一缩,后背阵阵发凉,下意识地往被褥里缩了缩。我拼命给自己打气,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大型野兽的叫声,可耳畔的声响凄厉怪异,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
同住的女知青露莎胆子最弱,每到夜里便蜷缩在被褥里,死死盯着摇曳跳动的煤油灯火,昏黄光晕勉强圈出一方狭小暖意,她从不敢让光亮熄灭。屋外树影被山风扯得左右乱晃,投射在土墙上的影子扭曲变形,如同鬼魅游走。
“林砚,你听……外面的声音好吓人。”露莎声音发颤,身子止不住地发抖,牙齿都微微打颤,“那到底是什么动静啊?听得我心里发怵,浑身发毛。”
“别怕,就是山里的野兽罢了。”我嘴上强装镇定,柔声宽慰她,“都是自己吓自己,没啥蹊跷,安心睡吧。”
可我的手,早已不自觉攥紧了那本翻卷边角的《无神论》,指节用力到泛白。白日里族人虔诚的祭礼、处处受限的禁忌、老人们语重心长的警示、岩壁上神秘的古符文,此刻全都在脑海中交织盘旋。我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坚守了十九年的信念,正在一点点瓦解、坍塌。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清晰,甚至生出一丝惶恐:这片与世隔绝的深山里,当真栖息着不为人知的灵物?那些流传千年的传说,从来都不是虚妄的迷信?
夜色越深,云层越厚,天地间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周遭的氛围便越是诡异。寨中所有家犬,每到深夜便齐齐面朝黑沉沉的深山狂吠,叫声凄厉急促,满是极致的恐惧。它们四肢紧绷、浑身毛发倒竖,尾巴死死夹在腿间,明明畏惧到极点,却依旧死死守在门前,对着幽暗密林嘶吼对峙,直叫到嗓音沙哑、气力耗尽,也不肯退缩半步。
窗外犬吠声此起彼伏,穿透沉沉夜色。露莎捂住耳朵,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白天听村里人说,狗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它们是不是真的撞见脏东西、撞着邪祟了?”
我一时语塞,无从辩驳,心底的慌乱愈发汹涌。老人们常挂在嘴边的老话瞬间涌上心头:犬通阴,夜吠非无故。彻夜狂吠,是它们在拼尽全力示警——山魈徘徊在山林边界,游走在村寨边缘,固守领地,亦在默默监视着寨中每一个生灵。听着此起彼伏的犬吠,我心里七上八下,先前的笃定彻底烟消云散。我开始忍不住去猜想,密林深处究竟藏着什么,那些被众人奉若神明又畏惧万分的山魈,到底是何等模样。恐惧、好奇、茫然交织在一起,搅得我心绪纷乱,整夜无法安睡。
直到天边泛起一抹灰白微光,浓稠晨雾再度升起,将深山重新笼入朦胧之中,山林里的啸吼、低吼才渐渐沉寂。群犬也瞬间蔫了下来,瘫卧在冰冷泥地上,眼神疲惫黯淡,舌头无力地耷拉着,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对峙,耗尽了浑身力气。
清晨出门洗漱,正巧遇上早起巡寨的赵队长。他立在村口老槐树下,望着雾气沉沉、死寂幽深的深山,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我走上前开口问道:“赵队长,昨夜山里的异响、犬吠彻夜不断,咱们寨里夜夜都这般不太平吗?”
赵队长重重叹了口粗气,抬手磕了磕手里的烟锅,烟灰簌簌落在地上,语气满是无奈与忌惮,一口地道的黔地山乡口音格外真切:“入秋之后,山里就彻底不安生了。老辈人传的老话准得很,‘秋雾锁千山,邪魈出深潭’。这阵子山魈最是躁动,天天在林边晃悠巡地界。你们城里娃娃记牢了,白日莫贪山野景致,夜里千万别起出门的心思,安安分分守好自家屋门,不犯丁点忌讳,方能躲得过一身晦气,平平安安度日!”
一夜惊魂落幕,雾气笼罩的村寨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烟火平静,可我心里清楚,这片深山的诡秘从未远去,那些蛰伏的未知与凶险,一直藏在浓雾密林之中。每熬过一个夜晚,那份深埋心底的不安就加重一分,我既盼着弄清所有被封存的真相,又隐隐惧怕,真相会彻底颠覆我过往十几年的认知与三观。待到夜幕再临,刺骨寒意与诡异声响,注定又会卷土重来,笼罩整座竹王寨。3
蹲蹲后续的神秘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