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现在…
他掉过头,才发现站在旁边的人早就不在了。
阴雨天怪得很,总有一道透进窗口的刺眼白光,林挽挽迎着这道光芒,身后是令人畏惧的黑暗。
蔡徐坤好似知道了她要干什么。
眼底划过一抹清浅的留恋,在这留恋里,也能细品出其中细水长流的恋慕之意。
他轻轻地说。

跳下去吧,我保护你。
林挽挽的额前的碎发被狂风吹来的雨丝打湿,紧贴着侧脸轮廓。
她没有回头,也猜透了对方的心思,只是好笑道。
让我一个人下去,你怎么保护?


(忽然警惕起来)快点,你先走,下去以后跑的越远越好。
林挽挽驳道。
他们是有备而来,你一个人怎么能对付他们。

紧接着又赶紧补充道。
这里是你带我来的,我对周围地带的环境都不熟悉,你让我一个人在野外找出路,那与你单枪匹马有什么区别?

林挽挽沉吟了片刻,紧紧盯着他的双眸。
一起走。

话音才刚落,林挽挽就觉得一阵温热覆上头顶,与身体散发的凉意形成反差,身体反而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走路很轻,正与他这个人一样,无论何时总是持着一副温润而泽的样子。
使人若处幻境,虚虚实实,迷离而又飘渺。
可是这一刻,她却看的极其真切。
因为蔡徐坤的眼里除却往日的温润谦和,竟然还容纳着那份铺天盖地之势席卷而来,直视不避的爱意。
而这爱意的深浅,她从手掌的温度,便清晰的感知到了。
林挽挽试图自然地后退,去挣脱开这片炽热的爱意,却被他手臂的力量牢牢锁在原地。
慌乱之下,林挽挽移开双目,所幸对方下一步没有进行过分的举动。
温热的掌心从头顶移至脸颊,仅停留了几秒钟,便又轻快地收回去,那抹余温也随之逝去。
林挽挽赶紧后退半步,对上他眼中转瞬即逝的失落。
对于林挽挽来说,除了那个人以外,所有来势汹涌的爱恋之意都让她极度尴尬,无地自容。
虽是一如既往温笑,但是却有点变了味。

这里的草树长势不盛,离出口处也不远。
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

我记得林先生曾经说过,他的宝贝女儿记性很好。相信我刚才带你走过的路你都会记下来。
见林挽挽没有说话,他仍然往下道。

他们是为数不多精英,我却是林先生在精英里千挑万选出来的。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先生。
其实后面蔡徐坤说的话,她基本都听不清了,只记得自己站在窗上一跃下了二楼,雨水如洪水猛兽一般袭来。
她没有回头看,慢慢起身拍了拍沾上的落叶,然后拼命地往八点钟方向奔去。
尽管雨水冲得视线迷糊,依旧奔逸绝尘,唰唰地风速声尽数入耳,大脑却似清空了一般,只记得自己要跑出这片荒原。
不过须臾,这种狂跑不看路的教训很快就给她上了一课。
“扑通”一声,整个人直往下坠,栽进了一个没到肩膀的大坑里。
又因为速度过猛反倒把自己坑害一番,灰头土脸不说脑袋被碰得昏昏沉沉,四肢几乎动弹不得。
等意识过来,手下抓起的是一把泥泞,四周乌黑,只有抬头才观望得到阴灰色窄小的一方天空。
她动弹了一下双膝,顿时疼得叫了出来,背后冷汗岑岑。
林挽挽一向是不服输的性格,当下怒火攻心,狠狠地将腿抽回来,反倒又被断骨般的疼痛刺入骨髓。
她这会终于感受到深深的绝望,还有一星半点的委屈。
颓废感只维持了半晌,很快又重新挣扎着从坑里爬了出来。
林挽挽随便抓住一根树枝,猛吸着干冷的空气,正欲迈步前行,身后不远处的废弃工厂传来响彻云际的枪声。
她再也不走了,只觉得在那声枪响以后,周遭的气氛变得更加沉寂。
她没有犹豫,顶着头顶愈加昏沉的天空,当下拖着摔伤的残躯步步往回走去。
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只是看到空荡荡的一楼里,有个熟悉身影血肉模糊地躺在一堆废弃物上时,大脑顿时清醒大半。
林挽挽抢上前去,看到眼前的场景险晕厥过去。
蔡徐坤…!?

他一手捂着近胸口处鲜血直流的伤口,已经气若游丝,缓慢地掀起眼皮看她。
顿时恼道。

你怎么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他们还在附近…
林挽挽紧盯着他那只捂着伤口却无济于事的手,心中慌乱,骂了回去。
所以我才更要回来!

她这次认真扫视起周围可以藏身的地方,手指向内侧楼梯下阴影之处。

走!去那里!
藏在楼梯口下只是权宜之计,蔡徐坤的伤势严重,子弹正中静脉,流血不止,必须尽快叫救护车。
但是要命的是,两人都没有带手机,只能静待有人察觉异常找到他们了。
他们并肩坐在一起,林挽挽甚至听到他粗重的喘息。
你外套脱下来。

她不容置疑地命令着,处于黑暗中只能凭借声音来感知对方所处的方位。
林挽挽感觉到他没有动,干脆直接上手,将蔡徐坤的外套一层薄薄的料子一分二。
撕下来以后对折了几层,抽开那双鲜血淋漓的手,她紧紧按住了流血口。
离近时,她才真切地嗅到这股浓重的血腥味,第一本能反应就是反胃想吐。
林挽挽强忍着,把胃里那阵翻江倒海憋下去,狠狠咬着牙道。
如果刚才你选择我们一起离开,结果会不会就不是这样了?


我想会的…林小姐。
蔡徐坤的声音微微沙哑。
林挽挽有些疑惑,听不懂前半句更听不懂后半句。
为什么突然这样叫我。

他想到了什么,浅浅的笑着,似乎那段柔软的回忆被小心翼翼盛放在心里许多年。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我就是这样叫你的。
林挽挽逃避似地道。
是吗,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先生总是跟我提你。
林挽挽一怔,追问。
为什么?

蔡徐坤眼里晦暗的情绪不被察觉,犹豫了好久,哽着嗓子,抽了一口气道。

小挽,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多么高尚,多么光彩的人……但是,有些事我必须要告诉你,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时间愈往后,林挽挽愈加觉得冷,应该是淋了一场雨后的先知后觉。
她不明白蔡徐坤究竟是怎么了,从刚才到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奇怪。
但是想到他不是一个开玩笑的人,觉得其中有蹊跷,便由着他继续说下去。
蔡徐坤阖上了眼睛,兀自握紧越来越冰凉的手指。

先生曾以为我那个快上小学的年纪,什么也不会记得,可我却记得一清二楚。

父亲嗜赌,但却从未亏待过家里人,也是因为他这个毛病,欠了一屁股债,后来要债的人找上门来。

父亲没有能力还钱,央求着那人再给他两年时间。那个人突然就改变了主意,他看见刚从房间走出来的我,他一眼认出我就是刚刚登上报纸的神童,于是便提出以我来抵债的条件,我们都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父亲绝不同意。

我躲在房间里,看他们僵持了半天,双方都撕了脸。他身边的人持着一把枪,我透过门缝看见,那颗子弹当下击毙了我的双亲。
蔡徐坤回忆着,脸上透露出悲痛,语气却十分自然。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那个人带我离开以后我甚至连头也不回,从那以后,我就被带到他秘密设立的机构严格培训起来。
林挽挽咬住下唇,问道。
那个人…是我爸爸,对不对?

蔡徐坤没有说话,但是已经默认。

林先生时刻扮演着一个长辈对晚辈细致入微的关怀模样,时常在闲聊时提起他的宝贝女儿。

开始我不知道,后来我就明白了。其实在那个时候,先生早就知道他这些年来只经营业绩不经营人际的后果,导致了某方敌对势力愈加强大。

而我的一天天成长,也是压制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的一个好棋子。同时,也是为了更好地扶衬你。

可是他知道自己早晚会出事,可能最后也没有想到这么多年终究是养虎为患。林先生的死,与华盛背后的任何一个高层人士都脱不了干系,甚至包括我。
他迟钝了一下,手上的冷意渐渐穿到全身上下。

简单点说……我,就是那次车祸事件的主谋。
林挽挽只觉得被一道雷电劈头盖脸地击入头顶,打的她又一次清醒了。
在蔡徐坤说完这些时,才先知后觉的发现脸上已经挂了泪痕。
她不断地摇头,说话变得断断续续,声音也软绵绵的,毫无震慑力。
你…你…为…什么……


我也多次有过想要杀害你的决心,包括我妹妹,但是很多次,很多次我都放弃了。其实在这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我早已为了那些所谓的复仇之心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灭杀了自我。

我本不存在,只因你给我存在感,所以我为你存在。
林挽挽别过脸,仰起头,强忍着要溢出眼眶的泪水,抿着唇一语不发。

我觉得先生说的不错,他总跟我说小挽是个比男孩子还要坚强一百倍的小孩,同时她也比任何人都要固执,小时候抱回一只小猫,说什么也要拿回家养起来。

现在亦是如此,喜欢一个人,就绝不会动摇决心。
林挽挽才发觉蔡徐坤一个平时里很少说话的人,今天居然对她说了那么多。
不用蔡徐坤阐明,她也明白这其中的原因了,他说得对,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所以林息生的死,是必然发生的!而且他也早就知道自己会被人追杀。
林挽挽尽管心中绞痛,但是得知昔日自己崇拜的父亲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失望比痛苦大得多。
现在摧毁了她,大概就是告诉她,自己苦苦追求多年的信念,仰仗的光,其实根本就是构幻而来的,是子虚乌有的罢了。
林挽挽将力度又按紧了一分。
所以你就畏罪自杀,将真相都带入尘土之中?在真相没有公之于众之前,你的命不由你,你必须给我活下去!

蔡徐坤微微睁开的眼又阖上。

不是畏罪…护着你是我心甘情愿。
……好了,你不要说话了。

正说完,她听见从门外传来若即若离散乱而又轻快地脚步声,蔡徐坤果然没有再说话了。
他们静静贴在散着寒气的冷墙上,等待着那些细碎的脚步声渐渐离近,又渐渐走远。
雨势不小反而越来越大,伴着雷声轰鸣,它嚣张的气焰一触即发,嘶吼咆哮着,仿佛是在宣告着什么的到来。
气氛死寂,林挽挽全身的力气都松了下来,退到一边,只有右手还紧攥血迹未干的布料。
“轰”地一声雷鸣在天空炸开,一道紫色闪电钻进来清楚地照在脸上。
林挽挽使劲把头埋进双膝,被死亡气息包裹着的她害怕得抖了几下,牙齿紧咬着手腕,直到口腔中弥漫开血腥的味道。
她不敢睁开眼,每一次打雷,就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一些。
历经无数次的黑暗已经让她变得无惧无畏,但是面对死亡,她只能像个无助的小孩蜷缩在角落里默默发抖。
这样的煎熬没持续多久,被个刺耳地警笛声打破,林挽挽揪起的心放下,又提起。
直到他红着眼冲到所有人前面,打着灯找到她。
当看见他举着灯照在自己身上,林挽挽忽然觉得自己就是全天底下最委屈的人,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也不顾什么矜持了,直朝来人扑上去嚎啕哭了起来。
他一刻也没有休息,马不停蹄地赶来找她,声音又轻又柔,一遍遍地道歉。

好了好了…没事了。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他越是这样温柔,林挽挽就哭得越厉害。
(存稿忘在学校了,而且又毕业了,这短短的一秒需要我用一生去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