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排缝隙

演播厅的大灯烤得人微微发燥。

初舞台彩排一轮接着一轮过，音响持续轰鸣，厚重的低频震得地板都隐隐发麻。选手轮番上台试唱，下台之后便聚集在侧台区域。有的人还在抓紧时间开嗓练声，有的人低头反复翻看手里的歌词，整个演播厅里弥散着一层紧绷的备战气息。

林砚手上捏着一叠打印好的纸质流程，纸张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褶皱。大半时间她守在导播台旁边，同导演、音乐总监一同沟通各项现场调整，商榷编曲的收放尺度，重新规划选手的出场节奏，大大小小的现场细节，都要一桩桩落实敲定。

她很少主动凑进选手的圈子闲聊。这并非是刻意摆起领导架子，只是她一贯坚持公私分明。尽量把工作和私人交往隔离开，避免日后在节目评判当中带上主观的个人偏向。若是有选手过来向她请教舞台相关的问题，她也愿意停下脚步耐心提点几句，话说到分寸之处便止住，不会过多攀谈。

黄子弘凡的彩排顺序排在中段。尚未轮到登台的时候，他没有四处凑热闹，只是斜靠在侧台的墙面上。耳机半挂在脖颈，一边循环播放伴奏，一边在心里默记舞台走位，从外表看去，他和其余怀着压力备演的选手没有什么区别。

只有黄子弘凡自己清楚，他的视线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悄悄投向导播台的方向。隔着杂乱的设备和来回奔走的工作人员，他只能看见林砚的半个背影。她低头翻阅资料，时不时抬手比划手势，低声和身边的工作人员交换意见，神情始终专注，几乎不曾往选手等候区这边望过来。

波士顿那一段经历，似乎已经彻底被林砚翻篇。于她而言，那仅仅只是一次普通的海外出差，看了一场现场演出，敲定一位颇具潜力的参赛选手，仅此而已。

黄子弘凡也刻意没有上前打扰。演播厅之内人多眼杂，贸然靠近很容易引来旁人的揣测议论。依照林砚的性格，一旦察觉到异样的示好，便会下意识地往后退，主动拉开距离。他并不希望造成这样尴尬的局面。

很快便轮到黄子弘凡上场。聚光灯骤然亮起，伴奏响起的瞬间，周遭的喧嚣仿佛与他隔离开。他稳稳站定在舞台中央，迅速进入演唱状态。歌声舒展，情绪克制而饱满，每一处处理都拿捏住舞台应有的分寸。

导播台前，林砚稍稍坐直身子。手中的笔快速在笔记本上滑动，一一记下现场收音、气息以及镜头捕捉上需要留意的要点。她依旧站在编剧的立场客观评判这场彩排，没有掺入半分私人的情绪滤镜。

一曲彩排结束，台下响起几声简短的肯定。黄子弘凡微微鞠躬之后，转身走回侧台。

演播厅进入短暂的设备调试休场，大厅里面顿时嘈杂起来，不少人借机走到外面透气喝水。林砚终于得以抽身，独自走到外侧消防通道的走廊门口。这里相对安静，可以暂时躲开演播厅内部的喧闹。她握着一瓶常温矿泉水，后背轻轻靠上冰凉的墙面，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持续高强度的连轴工作带来的疲惫很难掩饰，淡淡的倦意浮现在眼底，只是平日里总被她干练强大的气场掩盖住，很少有人能够察觉。

一阵脚步声顺着走廊传过来，是黄子弘凡。他也出来透气，手里攥着一瓶饮料，看见靠墙站着的林砚时，脚步下意识顿住。

整条过道此刻没有其余工作人员，四下安安静静。他犹豫片刻之后还是迈步上前，刻意维持着一段得体的距离，没有过分凑近。

“林编剧。”

听见声音，林砚抬眼看向他，稍稍直起身子。

“刚刚彩排完成得不错，整体状态很稳。”

依旧只是出自工作层面的认可与评价。

黄子弘凡笑了笑：“谢谢，还有不少地方需要后续再打磨调整。”

短暂的空隙里一阵沉默落下来。演播厅内部设备调试的噪音隔着厚重的门隐约飘到走廊上。

有一个问题盘旋在黄子弘凡心底，他很想问她是否还记得波士顿那个夜晚。可话已经到了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从她一贯的反应就能够看得出来，对于那晚醉酒之后被他照看的经历，林砚应当已经没有印象。贸然提起旧事只会让她错愕难堪。以她的处事方式，很有可能直接把这件事定性成一桩麻烦的意外，继而下意识往后退开。

黄子弘凡并不想成为那个为她制造困扰的人。

“这边日程排得这么紧，应该挺累的吧。”到最后，他只说出一句十分普通的关心，像是后辈对前辈随口的问候。

林砚拧开瓶盖浅浅喝了一口水，语气淡淡的：“还好，项目前期阶段向来都是这样。”

此刻她的神态相比在导播台前松弛不少，可周身依旧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隔阂。可以平和地交谈、回应问话，但不会真正向内敞开自己。

全世界大概也就只有黄子弘凡亲眼见过她彼时脆弱崩溃的模样。其他人眼中的林砚，永远都是冷静周全、游刃有余的模样。

“等到初舞台结束之后还有不少改编磨合，如果你们有新的想法，可以直接跟编导组沟通。”林砚顺势交代起工作，“不用有什么顾虑。”

“好。”黄子弘凡应声。

他静静望着面前的人，心里十分清楚眼下的分寸。现阶段他的靠近只能止步于此，不能越界，不能逼迫她回想过往，更不可以直白袒露自己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心动。他只能借着这档综艺、借着舞台，慢慢留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穿堂风掠过通道口，吹动林砚耳侧的几缕碎发。她抬手把发丝捋到耳后，低头扫过手机刚刚弹出来的消息。

“里面设备差不多调试完毕了，我得回去了。”

说完，她简单朝黄子弘凡点了下头，转身朝着演播厅走去，步履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黄子弘凡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的背影。走廊冷调的灯光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那瓶饮料始终还没有拧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台上的歌声、投向这档综艺的未来，唯独只有他，独自守着大西洋彼岸那个夜晚的记忆。那段往事只能妥帖收在心底，不能宣之于口，也无从提起。

演播厅的大门一开一合，滚滚喧嚣再次漫出走廊。彩排依旧继续，正式录制也一天天迫近。舞台之上灯火璀璨，台下各人自有心事。

没有人知道，在无数平淡琐碎的工作间隙当中，少年默默守着一段只有自己记得的过往，安静等待着那个几乎不会主动回头的人。而林砚对此毫无预感，这份被她遗忘的羁绊，会在往后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慢慢穿透她一层又一层礼貌疏离的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