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武侠仙侠 

无题

寒江刃行

暮秋霜降,寒江彻骨。

万里沧江之上,冷风卷着碎雪,掠过连片破败的乌篷船。江水翻涌,拍打着江岸嶙峋的黑石,溅起的水花落在船板上,转瞬便凝成薄薄的冰屑。

此地名为断江渡,是南北江湖交界最荒芜的渡口,也是江湖人默认的三不管之地。往来皆是亡命之徒、落魄剑客,白日尚且杀机暗藏,入夜之后,更是唯有刀剑相向,再无半分情理可言。

夜半三更,风雪愈烈。

渡口岸边唯一一座破败茶寮内,灯火如豆,摇摇欲坠。残破的草帘被狂风扯得哗哗作响,勉强遮住一室微光,也遮住了屋中静坐的一道纤细身影。

沈寒江独坐于最角落的木桌旁,一身素黑劲装,衣料被江风磨得微微发白,袖口、衣襟皆缝着利落的暗线,没有半点多余纹饰。长发简单束起,一根漆黑木簪贯穿发髻,几缕碎发垂落在下颌,衬得那张脸庞过分清冷白皙,不见少女娇柔,只剩历经风霜的凛冽。

她不过十九岁年纪,眉眼却沉得像积了十年寒雪。眼尾微挑,却无半分媚色,只有一双极黑极沉的眸子,静看风雪时,如同冰封深潭,不起波澜,可若是凝起锋芒,便如出鞘利刃,慑人心魄。

桌上横放着一柄短刃,名唤碎雪。

此刃不足二尺,剑身通体暗沉,不映灯火,不反光华,看似平平无奇,却是十年前名震江湖的神兵。当年她师门青云阁满门覆灭,唯有年仅九岁的她侥幸逃生,随身带走的,便只有这柄师父赠予的碎雪刃。

十年江湖漂泊,十年卧薪尝胆,昔日躲在师门长辈身后的稚童,早已磨成了如今孤身走天涯、刀下从不留仇人的孤客。

茶寮内除了她,另有七名壮汉,皆是黑衣劲装,腰佩弯刀,袖口绣着一朵漆黑曼陀罗。

是幽冥楼的人。

江湖皆知,幽冥楼专做暗杀夺宝、屠戮门派的阴私勾当,手段狠辣,无恶不作。十年前青云阁一夜倾覆,满门百余口尸骨无存,幕后主使,正是幽冥楼。

这十年,沈寒江走遍南北,追杀所有落单的幽冥楼教徒,从未停歇。今日她刻意停驻断江渡,便是算准了幽冥楼之人会在此集结,押送密信,前往北境总坛。

七个壮汉早已察觉到角落里的少女,起初只当是路过避雪的寻常江湖小辈,并未放在心上。可半个时辰过去,这少女静坐不动,不喝茶,不取暖,双目沉沉,始终默默盯着他们,沉静得过分,反倒让几人心生忌惮。

为首的黑脸壮汉嗤笑一声,抬手摩挲着腰间弯刀,声线粗粝,打破了屋内的死寂:“我当是什么高人,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这断江渡可不是小姑娘该来的地方,速速滚出去,免得刀剑无眼,丢了性命。”

其余六人纷纷哄笑起来,语气轻蔑。

“看着细皮嫩肉,怕是离家出走的世家小姐,不懂江湖凶险。”

“风雪夜孤身在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别跟她废话,赶紧打发走,误了楼主的大事,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嘈杂的笑声落满茶寮,风雪穿帘,寒意刺骨。

沈寒江缓缓抬眼。

她没有动怒,眼底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那双眼眸里的温度,彻底散尽,只剩彻骨寒凉。她指尖轻轻搭在碎雪刃的刀柄上,指节纤细,却稳如磐石,十年日夜练刀的厚茧,藏在素色衣袖之下。

“十年前,寒露之日,青云山顶。”

她的声音很轻,清冷低沉,压过了屋外呼啸的风雪,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沉寂多年的冰冷恨意。

“你们幽冥楼,屠戮青云阁,杀我师长,焚我山门,掠我宗门秘籍,百余口人,血流漫过青石阶,染红半山秋林。”

话音落下的瞬间,茶寮内的哄笑骤然戛然而止。

七个黑衣壮汉脸色骤变,方才的戏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警惕与杀机。为首的黑脸壮汉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沈寒江,厉声喝道:“你是青云阁余孽?!”

江湖早已传言,青云阁满门尽灭,无一生还。谁也未曾想到,竟有一个漏网之鱼,隐忍十年,再度现世。

沈寒江缓缓起身。

身姿纤细挺拔,立于摇曳灯火之下,明明是单薄少女身形,却骤然压得满室空气凝滞,肃杀之气瞬间笼罩全场。

“我名沈寒江。”

她一字一顿,字字如冰珠落地,铿锵有力。

“昔日元霄弟子,今日寻仇之人。十年隐忍,今日起,幽冥楼血债,我必一一讨还。”

黑脸壮汉又惊又怒,眼底杀机暴涨,厉喝出声:“不知死活!区区一个残余小辈,也敢口出狂言!今日便让你随你那破败师门一同陪葬,彻底断了青云阁的根!”

话音未落,他手腕翻转,腰间弯刀骤然出鞘!

寒光乍亮,破风而来,刀锋裹挟着凌厉劲风,直劈沈寒江面门,招式狠辣刁钻,招招致命,是幽冥楼最阴毒的绝杀刀法。

其余六人也瞬间拔刀出鞘,六道寒芒同时亮起,封住沈寒江所有退路,七人呈合围之势,配合默契,显然是常年厮杀的老手。

狭小茶寮之内,刀光凛冽,杀气滔天。

面对七人围攻,沈寒江面色未变,不见半分慌乱恐惧。

十年孤苦,十年浴血。她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生存,日夜与刀为伴,与仇为邻,见过最阴毒的招式,熬过最绝境的死局。眼前这七人,于她而言,不过是复仇路上第一批蝼蚁。

叮——!

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

沈寒江手腕微振,暗沉碎雪刃瞬间出鞘,没有刺眼寒光,却带着极致凌厉的破空之力。她身形骤然侧旋,身姿轻盈如风雪流影,避开正面劈来的弯刀,同时短刃横斩,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漆黑残影。

一人尚未反应过来,手腕已被刃风划过,剧痛传来,弯刀脱手落地,鲜血喷涌而出。

不过瞬息之间,胜负已分。

沈寒江招式不花哨,没有江湖繁复套路,每一刀都极简、极快、极狠。招招直指要害,刀刀不留余地,皆是她十年在生死之间磨练出的杀招,摒弃浮华,只求破敌夺命。

又是两声闷哼响起。

两道黑影踉跄后退,肩头、心口皆被利刃划伤,血染黑衣,气息瞬间紊乱。

剩下四人脸色彻底惨白,再也不敢轻视眼前这名看似柔弱的少女,眼底满是惊惧。他们纵横江湖多年,见过无数高手,却从未见过这般杀伐果断、气场凛冽的年轻女子。

她的刀太冷,人更冷。出手从无半分迟疑,杀伐利落,心如磐石,没有半分恻隐。

“结阵!杀了她!”为首壮汉咬牙嘶吼,强行稳住心神,催动内力,带领剩余三人结成绝杀阵,欲以人数优势碾压。

风雪更烈,灯火骤明骤暗。

沈寒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眼底寒意森森。

“不必结阵。”

“今日,你们所有人,都走不出这座断江渡。”

话音落,她身形骤然突进,如寒江奔浪,势不可挡。碎雪刃在她手中宛如活物,暗沉刀光穿梭在漫天风雪与刀影之间,每一次起落,皆带一抹猩红血色。

惨叫声接连响起,短促而凄厉。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哐当、哐当——

数柄弯刀接连落地,发出清脆碰撞之声。

茶寮之内,七名幽冥楼教徒尽数倒地,重伤垂死,鲜血浸透了破旧的地面,在冰冷的石缝中缓缓流淌,腥气混着风雪寒气,弥漫整座小屋。

人人经脉寸断,刀伤致命,再无反抗之力。

沈寒江收刃归鞘,动作干净利落,不染半分拖沓。

她立在满地血泊之中,素黑劲装依旧整洁,唯有袖口沾染零星血点。身姿挺拔如初,发丝不乱,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地上挣扎哀嚎的众人,没有半分波澜,无怜悯,无快意,只有沉寂十年的漠然。

十年前,幽冥楼屠她满门,未曾留过半分情面。

今日她手刃仇敌,亦无需留情。

她缓步走到为首的壮汉身前,此人气息奄奄,浑身是伤,望着居高临下的少女,眼底只剩极致的恐惧。

沈寒江垂眸,声音清冷如霜:“北境总坛,楼主何在?余下教徒,藏身何处?”

壮汉咬牙,纵使濒死,依旧带着幽冥楼的狠戾:“你……你休想!幽冥楼高手如云,楼主神功盖世!你今日杀我等人,来日必被挫骨扬灰,为我等陪葬!”

沈寒江淡淡垂眼,指尖轻抚刀柄。

“那就拭目以待。”

她从不惧幽冥楼势大,不惧江湖凶险。十年前师门覆灭的血海深仇,早已刻入骨髓,支撑她熬过无数孤苦黑夜。她孤身一人,无门无派,无牵无挂,最大的底牌,便是这条早已豁出去的性命,和手中从不饶人的碎雪刃。

风雪穿帘,灌入屋内,吹散浓重的血腥气。

沈寒江转身,望向窗外滔滔寒江,漫天风雪无边无际,正如她前路漫漫的复仇之路。

十年隐忍初出鞘,寒江孤刃踏江湖。

自此,沉寂十年的青云阁余孽,携一身风雪血海深仇,正式重回江湖。

天下纷争,幽冥风雨,从此,皆要因她沈寒江,再度翻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