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住着王俊凯
十八岁那年夏天,我家隔壁搬来一对母子。
男孩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怎么看都是个普通高三学生。我妈端着糖醋排骨让我送过去,他开门接过盘子,低着头说了句“谢谢姐姐”,声音闷闷的,然后飞快关上了门。
我当时只觉得这小孩挺没礼貌。
后来我妈在饭桌上叹气,说那是单亲家庭,妈妈一个人带着孩子从重庆过来,就为了陪读。“高三了,压力大,你平时多照顾照顾人家。”
我敷衍地应了一声,心里想着刚才关门时瞥见的那间卧室——墙上干干净净,什么海报都没贴,桌上只摞着厚厚一沓试卷。
太干净了。像刻意收拾过。
之后的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我早出晚归上班,偶尔在楼道里碰见他,永远是校服加黑框眼镜,低着头匆匆走过,领子竖得高高的,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去。
但他妈妈很热情。隔三差五送些自己做的小点心过来,每次都说:“小凯在学习呢,高三了,压力大。”
有次我下班早,在楼道里撞见他蹲在地上捡撒了一地的卷子。他抬头看见我,眼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眼睛——特别亮,也特别累。
“我帮你。”我蹲下来。
“不用。”他慌慌张张把卷子拢成一摞,起身就跑,钥匙在手里哗啦哗啦响,半天对不准锁孔。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那个深夜,我终于知道了答案。
那天我加班到凌晨,拖着快散架的身子爬上楼。楼道灯坏了,我摸着黑掏钥匙,却听见隔壁传来低低的、反复的、近乎神经质的喃喃声。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昏黄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
我鬼使神差凑过去。
他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黑框眼镜摘下来放在一边,头发用发带箍起,露出一张干净利落的脸。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得不像一个普通高中生。
然后我看见他对着镜子,一笔一画地写。
“王——俊——凯。”
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个笔画都像刻在纸上。写完一个,端详片刻,摇头,揉掉,重来。
桌上已经堆了一小堆纸团。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他妈妈傍晚送来的那盒欢迎饼干。铁皮盒子“啪”地掉在地上,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他猛地转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很快又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淹没。他没起身,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都看到了?”
我点头,喉咙发干。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防盗门的纱窗看着我。月光落在他脸上,年轻得过分,也累得过分。
“帮我保密好不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只想好好读完高三。”
后来我才知道,他妈妈陪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租下这间老旧的学区房,就是为了让他像普通学生一样度过最后一年。没有助理,没有保镖,没有通告。手机锁在抽屉里,每周只打开一次。每天穿着校服挤地铁,在教室坐最后一排,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
“有时候,”他靠着门框,声音低低的,“我觉得自己像个逃犯。”
我没说话,把地上的饼干一块块捡起来,递给他。
“吃吗?我妈做的,比外面卖的好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真正的笑,不是镜头前那种训练过的、精确到角度的完美表情。眼睛弯起来,露出虎牙,像个终于卸下铠甲的少年。
“谢谢。”他接过饼干,咬了一口。
“明天早上,”我说,“我顺路送你。”
他摇头:“会被认出来。”
“那就戴好你的眼镜。”
从那以后,我的自行车后座多了一个沉默的乘客。
清晨六点半,他准时出现在楼道口。黑框眼镜、校服、书包,帽檐压得低低的,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我骑出去好远,才感觉他轻轻靠在我背上,呼吸均匀,像是终于可以放松一会儿。
路上我们会聊天。刚开始是我问一句他答一句,后来话渐渐多了。
他说他想考表演系,但文化课不能落下。他说他喜欢写歌,但现在的曲风都是公司定的,他偷偷存了好多demo在U盘里,不敢发。他说他羡慕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街上吃烤串,不用担心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
“你知道吗,”有一天他突然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走在街上,没人认出来。”
风从耳边过,我没回头,只是骑得慢了些。
“会有那一天的。”
他没说话,把脸埋在我背上,闷闷地说:“姐,你信吗?”
“我信。”
有一天放学,他破天荒迟到了。我在校门口等了快半小时,才看见他从教学楼里跑出来,帽子歪了,眼镜也歪了,书包拉链都没拉好。
“怎么了?”
“被认出来了。”他喘着气,声音有点抖,“隔壁班一个女生,拿着手机追了我三层楼。”
我二话没说,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换上,把校服塞书包里。”
他愣愣地看着我。
“快!”
他手忙脚乱套上我的外套,帽檐压得更低。我骑上车,他跳上后座,紧紧抓着我的腰。风灌进我空荡荡的袖子,但后背贴着他的温度,热乎乎的。
骑出去两条街,他才开口:“姐,你外套好香。”
“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他顿了顿,“是有人护着的感觉。”
我没接话,眼眶有点发酸。
那天晚上,他在我家写作业写到很晚。我妈给他煮了碗面,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我妈看着他,突然说:“小凯啊,你太瘦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阿姨,我以后天天来蹭饭行不行?”
我妈乐得合不拢嘴:“行行行,天天来!”
后来他真的天天来。有时候带着一沓卷子,有时候带着他的耳机,给我听他写的demo。那些歌都很好听,和他平时唱的不一样,更安静,更自由。
“等我以后能自己发歌了,”他说,“第一首就给你听。”
“好,我等着。”
高考前一个月,他压力大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有天半夜我听见隔壁阳台有动静,推开窗一看,他蹲在栏杆边上,手里捏着一罐可乐。
“睡不着?”
他摇头:“一闭上眼就是镜头和闪光灯。”
我翻出两罐啤酒,从阳台递过去。
“喝这个,好睡。”
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拉开拉环的“呲啦”声在深夜里特别响。
我们隔着两道防盗窗,在各自阳台上碰了碰罐子。
“姐,”他说,“等我考完了,请你吃烤串。”
“你请得起吗?”
“我请得起。”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攒了好多私房钱,我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他说他其实不想当什么顶流,只想好好唱歌,唱自己喜欢的歌。他说他羡慕我,可以过普通的日子,爱喜欢的人。
“你也可以的。”我说。
“真的?”
“真的。”我看着远处的灯火,“等你足够强大了,就可以做自己了。”
他没说话,很久之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高考那天,他穿着校服走进考场,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他笑了笑,转身走了进去。
成绩出来那天,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眼圈红红的。他妈妈在旁边抹眼泪,一边哭一边笑:“这孩子,这孩子……”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姐,谢谢你。”
然后他走了。
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房子退租那天,我在信箱里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会记得这个夏天。”
后来我在电视上看见他——聚光灯下,万人欢呼。他笑得得体而疏离,眼底藏着谁也看不懂的疲惫。
但我记得。
我记得那个深夜,他对着镜子写下一百遍自己的名字。
我记得他吃饼干时,虎牙露出来的样子。
我记得他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轻声说:
“姐,我好像终于知道,怎么做一个普通人了。”
再后来,我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拆开是一张CD,只有一首歌,歌名叫做《清晨六点半》。
封面是一辆旧自行车,后座空着。
我戴上耳机,听见他的声音:
“那个夏天,有个人骑车载我穿过很多很多街道。风很大,但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我把CD收进抽屉,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窗外阳光很好。我想起他说想吃烤串的那个晚上,想起阳台上的啤酒罐,想起他靠在我背上说“姐,你信吗”。
我信。
因为那个夏天,我也遇见了一个普通的、会笑会累会害怕的少年。
而他,恰好是王俊凯。1
劳斯写的这个故事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