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穿孔工作室离开的时候,街上的夜色已经快要褪尽,天边浮起一层淡淡的灰蓝。
左奇函把杨博文送到清吧的后门。
一路两个人都没有多说什么。秘密摊开之后,许多话反倒变得难以出口。杨博文把外套裹紧在身上,T恤下摆还留着方才慌乱套上时拧出来的褶皱。
“我走了。”杨博文站在门槛边,指尖抠着门框,声音压得很低。
左奇函站在几步之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上那些浅浅的疤,在微光下若隐若现。
“记得我说的。不要硬撑。”
简单一句话,却沉甸甸落在杨博文心上。
他点点头,转身钻进酒吧后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那个人的视线。
偌大的清吧安安静静,吧台上面还残留昨夜收拾过后的痕迹,玻璃杯整齐倒扣,调酒壶静静摆放在台面。杨博文靠在冰冷的吧台边,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那晚在工作室变回人形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
赤裸的身体,落在膝头,被左奇函撞破全部秘密。还有对方平静的眼神,那句“秘密我替你守住”。
这么多年他一直独自和皮肤饥渴症缠斗。发病时浑身灼烧发痒,被逼到极限就化作弱小无助的垂耳白兔。他拼命隐藏,生怕被任何人知晓,害怕被视作怪物。
可现在,唯独左奇函知道了一切。
一想到往后倘若病症再次发作,他竟然可以去找左奇函,杨博文心脏就砰砰地跳。羞耻和隐秘的期待搅在一起,缠绕在胸腔,理不清。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好像回归往常。
傍晚夜幕降临,杨博文照常上班调酒。冰块撞击杯壁,酒液流转,接待来来往往的客人。隔壁穿孔工作室的玻璃门时而推开,会有做完穿孔的客人走出来。
他偶尔会瞥见左奇函。
左奇函大多时候穿着简单黑色上衣,偶尔会靠在工作室门口透气。左耳戴着一枚哑光银的耳桥,顺着耳廓弧度贯穿,冷冽又好看。那是他自己给自己打的穿孔。
杨博文不止一次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枚耳饰上。
银饰在街边灯光下泛出淡淡的冷光。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冒了出来——他也想在自己的右耳打上穿孔,戴一枚相配的耳钉,像一对隐秘的情侣耳钉。
只是这个想法刚浮上来,杨博文就慌忙压下去。
脸颊又开始发热。
他们之间算什么呢?仅仅只是,他是唯一一个能够安抚自己病症的人而已。这样荒唐的念想,根本不该滋生。
日子平静地流淌,直到又一个深夜。
距离那晚消防过道的变故过去四天。
临近打烊,酒吧里面客人已经散尽。杨博文刚刚擦完最后一只调酒杯,熟悉的燥热感又从骨头缝里面钻出来。
最先泛起的是手腕细密发痒,很快蔓延至整条手臂。皮肤饥渴症又来了。
这一次来得比前几次要迅猛。
浑身温度节节升高,神经被无形的欲望啃噬。渴望触碰,渴求那一份唯独属于左奇函的温度。
这一回,他没有再打算一个人硬扛。
脑海里浮现左奇函在工作室说过的话:不要跑到无人的过道独自承受,你可以来找我。
可是迈步之前,巨大的窘迫又涌上来。
去找他,就意味着要把自己脆弱失控的一面再次摊开在左奇函面前。甚至有可能,会在他面前再度变成那只没有自保能力的垂耳白兔。
杨博文扶着吧台,指尖止不住地发抖。身体内部的焦灼越来越汹涌,再拖延下去,他很快就会失去对身体形态的掌控。
不能再犹豫。
他抓起外套,快步走出清吧。
夜晚的风扑在脸上,凉意短暂,却压不住体内翻涌的渴求。几步路,就走到隔壁穿孔工作室的玻璃门前。
屋内的灯还亮着。左奇函应该还没有下班。
玻璃门上挂着小小的风铃。杨博文抬起手,悬在门板上方,迟疑很久,终于屈起指节,轻轻叩响门板。
“咚、咚、咚。”
几声叩门声,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
门被向内拉开。
左奇函站在门后,身上还是工作时的黑色长袖,袖口挽到小臂。刚收拾完工作台,手上还戴着半只没摘下的一次性薄手套。屋内冷白灯光从他身后漫出来,把他轮廓衬得格外清冷。
看见站在门外的杨博文,左奇函眉峰微蹙。他一眼就看出少年状态不对劲。
杨博文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薄红,呼吸有些急促,眼神朦胧,身体微微摇晃,显然病症已经开始发作。
“你来了。”左奇函往旁边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进来。”
杨博文迈步踏进工作室,风铃随着他的动作叮铃响了一声。房门随即关上,隔绝外面街道的夜色。
一踏入这个空间,空气里熟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包裹住他。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左奇函的左耳。
那枚哑光银耳桥安安稳稳嵌在耳廓之上。
方才压下去的念头又重新窜上来。
——我也想在右耳打一个孔,和他配成一对。
念头一闪而过,让杨博文心跳漏了一拍。
身体的躁动不允许他沉浸在这份纷乱思绪里。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意识一点点发飘。他站在原地,指尖攥紧外套衣襟,身体克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左奇函注意到他的状态,伸手摘掉手上剩余的手套,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他没有贸然上前触碰,只是轻声询问:“很难受?”
杨博文点点头,喉头滚动,嗓音发哑:“快要……控制不住了。”
下一秒,骨骼开始传来熟悉的蜷缩感。
白色绒毛从衣料之下冒出来,视野迅速缩小。外套顺着肩膀滑落地面。
短短数秒。
原地的少年和上次一样又消失了。
地板上堆起散落的外套,中间蜷起一只雪白柔软的垂耳白兔。长长的耳朵无力垂落,粉色鼻尖急促地翕动,小小的身子抑制不住地发抖。
病症彻底爆发。
小兔子抬起湿漉漉的黑圆眼睛,目光直直望向站在面前的左奇函。本能驱动着它,小碎步蹬过地面,径直朝着那唯一一个可以解救自己的人奔过去。1
劳斯写得太上头了,越看越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