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狂热的底层人声尽数隔绝在楼下,二楼贵宾席位清净私密,视野开阔,能将整座生死擂台的景象尽收眼底。
慕容煜辰牵着晚晚落座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周身有无形的气场压制,周遭无人敢靠近打扰。栏杆外是沸腾喧嚣、嗜血狂热的地下拳馆,栏杆内,只有两人安静相对的方寸天地。
他慵懒倚着椅背,单手随意搭在扶手之上,眼底是掌控一切的漠然,余光却自始至终,寸步不离落在身侧的女孩身上。
擂台上,生死对决骤然爆发。
没有前奏,没有试探,两道魁梧的身影瞬间缠斗在一起,拳风凌厉凶猛,带着击碎皮肉的狠劲,每一击都是搏命的打法。骨骼相撞的闷响、拳头砸落皮肉的重响、拳手压抑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刺耳又血腥。
不过数招,两人唇角便崩出鲜血,脊背、小臂布满青紫伤痕,汗水混着血珠顺着肌理滑落,滴在斑驳的擂台上,触目惊心。
台下观众疯狂嘶吼、鼓掌起哄,眼底满是博弈的狂热与亢奋,为每一次重击尖叫,为每一次倒地沸腾。
整座场馆躁动、疯狂、充斥着原始的嗜血戾气。
唯独坐在最显眼位置的晚晚,安静得过分。
她微微支着下颌,眸光清淡平静,看着擂台上你死我活的厮杀,看着淋漓四溅的血色,看着步步搏命的缠斗,眼底没有半分惊慌、半分不适、半分动容。
寻常娇软女孩见此血腥场面,早已脸色发白、闭眼躲闪、心生惧意。
可她自始至终神色恬淡,呼吸平稳无波,眼神澄澈冷静,甚至能清晰看清两人出招的破绽、攻守的漏洞,沉静得不像一个养在温室、被他护在掌心的小姑娘。
这份超乎年龄、超乎寻常的冷静与沉稳,像一根细针,再次刺破慕容煜辰心底的平静。
心底积压的疑虑,在此刻层层翻涌、愈发深重。
从她今日突兀要来黑市的反常举动,
到她避开他接的隐秘电话,
到她独自等候时沉稳镇定的气场,
再到此刻直面生死血腥、无半分波澜的淡然心性。
所有细碎的反常串联在一起,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晚晚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这般单纯柔弱。
她的身上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秘密,藏着不为人知的阅历与底牌,藏着足以从容游走在黑暗黑市的本事与底气。
她温顺乖巧的模样是真的,可眼底深藏的城府与缜密,亦是真的。
慕容煜辰眸光微微沉了沉,深邃的眼底掠过一层复杂的暗芒,猜忌、疑惑、探究层层交织,翻涌不息。
他太想深究。
太想撕开她所有的伪装,太想知道她到底藏了多少心事、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往,太想知道她到底还有多少秘密瞒着他。
可最后,所有的探究与猜忌,尽数化作了无声的纵容与宠溺。
哪怕她满身秘密,哪怕她深不可测,哪怕她心底藏着他触碰不到的天地。
他也舍不得逼她,舍不得质问她,舍不得让她冷脸疏离。
受过无数次失去与疏离,他早已别无所求。
只要她愿意安安稳稳坐在他身边,只要她愿意留在他的世界里,他便可以包容她所有的隐秘,纵容她所有的反常。
疑心再重,抵不过心底深爱。
猜忌再深,抵不过怕她离开的惶恐。
他侧头看向身旁淡然观战的少女,褪去眼底所有沉疑,重新覆满温柔的柔光,声音低沉缱绻,带着极致的纵容:
“不怕?场面这么血腥,别的女孩早就吓哭了。”
晚晚闻言,轻轻抬眸,目光从擂台上收回,淡淡看向他,语气轻浅无波:“没什么好怕的,输赢生死,各安天命而已。”
她语气太过平静,太过通透,完全超脱了旁观者的心态,像是早已看透黑暗规则,见惯生死无常。
慕容煜辰心头的疑虑又重了几分,却只是低低轻笑一声,抬手温柔拢了拢她耳畔的碎发,指尖温柔缱绻,掩去所有复杂心绪。
“也是。”
“有我在,你自然什么都不用怕。”
哪怕你藏尽山海秘密,我也愿做你永远的靠山。
擂台上厮杀愈演愈烈,血色蔓延,人声鼎沸。
他满心探究、百转猜忌,却甘愿闭口不问、全盘纵容。
她一身清冷、藏尽心事,安静坐在他身侧,看似安稳相依,实则心底隔着一场未明的旧人风波。
最磨人的拉扯大抵如此——
他知她不简单,却心甘情愿沉沦纵容;
她被他万般偏爱,却满腹秘密不敢坦诚。
二楼看台视野开阔,底下擂台上的厮杀早已白热化。
原先对战的两名拳手早已力竭,满身血污,动作拖沓笨重。其中体型壮硕的黑方拳手已然占据绝对上风,步步碾压,攻势凶狠凌厉,每一拳都带着重创之力。
白方拳手被逼得节节败退,手臂脱力、步伐虚浮,根本无力招架。
台下观众呼声一边倒,所有人都认定——胜负已定,这一局黑方必胜。
慕容煜辰漫不经心地看着底下局势,眼底毫无波澜,这类层级的厮杀,于他而言太过寻常。他的注意力,始终大半落在身旁安静端坐的晚晚身上,心底那份若有若无的疑虑,一直悬着,落不下来。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擂台对局即将落幕的瞬间——
一道清挺挺拔的身影,骤然从场馆幽暗侧门一跃登台。
轻盈落地,稳稳踏在猩红擂台上。
全场喧嚣瞬间骤停。
来人完全打破了地下拳馆粗野凶悍的固有模样。
他身形高挑挺拔,骨架清瘦却极具力量感,肩背笔直,身姿利落舒展。五官清隽精致,眉眼干净俊秀,是极其抓人眼球的帅气,气质清贵又桀骜,一身简单的黑色搏击短衫,衬得肌肤冷白,线条利落分明。
他没有满身戾气,没有凶悍狠态,反倒像个养尊处优、不染风尘的贵公子。
下一瞬,全场轰然炸开!
“是上官铭辞!!”
“上官二公子!他居然又来了!”
“我的天!他居然敢瞒着上京上官家,偷偷来黑市打生死擂!”
呼声震耳欲聋,席卷整座拳馆。
晚晚瞳孔微凝,目光死死落在台上那人身上。
上官铭辞。
上京顶级豪门上官家族的二公子,身份矜贵显赫,前途坦荡,偏偏酷爱地下搏杀,常年瞒着家族,匿名混迹各地黑市拳台,无人敢管、无人敢拦。
可这些外界身份,晚晚全然无暇顾及。
她心底只有一种强烈又莫名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明明是第一次相见,眉眼轮廓、身形姿态、甚至微微蹙起的眉峰,都让她心头莫名发颤,熟悉得诡异、熟悉得心慌。
像是很久以前,在哪见过无数次,根深蒂固,刻在记忆深处,只是她全然想不起来出处。
心口微微发闷,说不清的悸动与茫然缠满四肢百骸。
擂台上,原先占据上风的黑方拳手被迫退战,满脸警惕地盯着突然踢馆的上官铭辞。
新的对局,即刻开启。
前三回合,上官铭辞打得极其漂亮,身姿灵动、招式利落、进退有度,面对常年搏命的老牌拳手,依旧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他打法聪明,不硬拼蛮力,专找破绽偷袭,招招精准,看得台下众人连连惊叹。
可高手对弈,拼到最后终究是拼体力。
第三回合后半段,前期高强度的消耗彻底显现。
上官铭辞呼吸渐渐紊乱,额角渗满冷汗,四肢明显乏力,动作变慢、重心发飘,耐力彻底跟不上节奏。
对手抓住空隙,骤然反扑,重拳猛攻,招招致命。
局势瞬间反转!
上官铭辞被逼得连连后退,节节溃败,胸口起伏剧烈,整个人被逼到擂台边缘的绳网处,退无可退。
对手蓄力重拳迎面砸来,只要这一拳落地,他必然重伤落败。
二楼看台上的晚晚,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一向淡然沉静,看遍血腥厮杀都波澜不惊,可这一刻,看着上官铭辞岌岌可危的模样,竟莫名看得心惊胆战、满心着急。
心慌、担忧、焦灼,来得毫无缘由,汹涌又突兀。
她再也坐不住。
不等慕容煜辰反应,她猛地起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语速急促:“快走!下楼!”
慕容煜辰猝不及防被她拽起。
顷刻间,他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满心错愕与深沉的惊疑。
他从未见过晚晚这般失态慌乱。
面对生死血色淡然如水的人,居然会为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男人岌岌可危的局势,急到失态、起身狂奔。
心头的猜忌,轰然暴涨数倍。
他来不及细想,任由她用力拽着自己,快步冲下二楼阶梯,直奔擂台侧边。
楼下人潮汹涌,喧嚣震天,两人一路冲到擂台边缘,堪堪站稳。
台上,上官铭辞已然濒临落败,后背抵住绳网,重心不稳,狼狈至极,下一秒便要被对手重拳击飞。
千钧一发之际,晚晚顾不得旁人目光,微微倾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开口提醒:
“你别硬扛!”
“他看着壮,根基虚浮,下盘极其不稳!”
“专攻他双腿膝弯、踩他重心!猛攻他下盘!你一定能翻盘赢他!”
声音清亮、笃定、精准。
濒临绝境的上官铭辞,闻声微怔,下意识抬眼看向擂台边的女孩。
看不清她清晰眉眼,只看得见一双澄澈焦急的眼眸,透着极致的冷静与专业。
生死一瞬,他没有迟疑,立刻调转打法。
放弃对上拼拳,身形骤然下沉,精准锁死对手下盘,专攻膝弯、破他重心。
下一瞬——
轰然一声!
方才凶悍碾压对手的黑方拳手,重心瞬间崩碎,双腿发软,轰然仰面摔倒在擂台上!
全场死寂!
上官铭辞抓住唯一破绽,趁势追击,利落收尾,一记精准肘击锁死战局。
裁判愣了几秒,立刻高声宣判:“本局!上官铭辞!胜!夺冠!”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再度炸响整座拳馆!
绝境翻盘,逆风制胜!
所有人都在为这场奇迹反转沸腾尖叫。
唯独擂台边的慕容煜辰,浑身气场彻底沉冷。
他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身旁的晚晚,眼底温柔彻底散尽,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与震惊。
心底所有疑虑、猜忌、不解,在这一刻彻底炸开,铺天盖地。
他震撼的,不是上官铭辞的翻盘。
而是晚晚。
她一个从未涉足黑暗搏杀、看似柔弱安静的女孩,
居然一眼看穿专业拳手的短板,
一眼精准看出长年擂台老手都藏不住的下盘破绽,
随口一句指点,便能逆转生死战局!
这绝非普通人能懂的眼界、绝非普通女孩该有的功底。
更可怕的是——
她对初次见面的上官铭辞,过分的失态、过分的焦急、过分的上心。
那股莫名的熟悉、发自内心的担忧,根本装不出来。
慕容煜辰喉结狠狠滚动,心底翻涌着滔天疑云。
她到底是谁?
她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身手、眼界、过往?
她和这个突然出现、身份顶尖的上京上官二公子,到底有什么渊源?
宠溺还在,深爱还在,
可那份压在心底的猜忌,此刻彻底登顶,密密麻麻,牢牢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静静看着身旁眉眼微松、暗自松了口气的晚晚,眸光沉沉,再无半分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