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淡金色的晨光透过落地窗的纱帘,轻轻铺满整间客房。
一夜安稳沉眠,陆惜晚的睡意缓缓褪去,意识慢慢回笼。
她睁开眼时,头脑已经彻底清醒,残留的酒劲尽数消散,只剩下微微发胀的眉心,和心底一清二楚的郁结。昨夜所有的争执、崩溃、烟酒失控、还有他温柔低头的陪伴,一幕幕清晰地落在脑海里,半点不曾模糊。
房间很静。
她微微侧过头,看见床边地板上靠着小憩的霍久辞。
他没有回主卧,也没有上床休息。
为了不打扰她,他就这么靠着墙角坐了整整一夜,身姿微微疲惫,额前碎发凌乱,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是彻夜未眠的倦色。受伤的右臂稳妥护在身侧,不敢受压,全程小心翼翼,只靠一只左手撑着半边身子熬过漫漫长夜。
听见床上细微的动静,霍久辞立刻睁开眼。
他眼底的睡意瞬间褪去,第一时间望过来,目光下意识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温柔又紧张:“醒了?”
没有晨起的慵懒,只有一夜忐忑守着她的紧绷。
陆惜晚淡淡瞥了他一眼,眸光平静、清冷,没有情绪起伏,也没有回应。
她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他眼底的疲惫与彻夜守护,掀开被子,自顾自下床、穿鞋、整理衣襟,动作利落又冷淡,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那是一种极致的疏离。
不是争吵、不是冷战、不是愤怒,而是彻底的无视。
仿佛昨夜他的哄劝、他的心疼、他一夜不眠的相守,全都变成了不值一提的空气。
霍久辞站起身,微微站直身子,一夜久坐让他身形有些发麻,手臂伤口也隐隐酸胀刺痛。可他顾不上身体的不适,只默默看着她冷淡的背影,心口轻轻发涩。
他不敢主动搭话,不敢再惹她不快,只能安静站在原地,卑微又沉默地陪着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房,来到楼下大厅。
别墅的佣人早已备好晨起的温水与清淡早餐,餐桌整洁,热气袅袅,烟火气十足。
可偌大的屋子里,空气却冷得凝滞。
两人共处一室,同在一张餐桌旁,距离近在咫尺,心却隔着万水千山。
全程静默,无人说话。
陆惜晚端起温水,慢慢喝了两口,神色淡然,眉眼清冷,不吃、不闹、不吵、不怼,却比任何争执都更让人心慌。
她不再躲着他,不再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可也再也不看他、不理他、不与他产生半点交集。
从前的拉扯、别扭、害羞、心动,尽数消失。
只剩下礼貌又冰冷的陌生感。
霍久辞坐在对面,根本没有半点胃口。
他单手放在桌下,指尖微微收紧,目光克制地落在她脸上,一瞬不敢离开。他多想开口和她说说话,多想哄她一句,多想化解这冰冷的氛围。
可他不敢。
是他欠她的。
是他的隐瞒,亲手打碎了这几日来之不易的温柔,亲手将她推回了冰封千里的模样。
早餐全程寂静无声。
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是整座别墅唯一的动静。
陆惜晚吃得极慢、极安静,举止从容淡然,仿佛身边坐着的,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待她吃完,她放下碗筷,擦了擦唇角,依旧没有看他一眼,淡淡起身。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霍久辞终于压不住心底的慌乱,轻声开口,嗓音低哑又小心翼翼:
“晚晚……”
只唤了她的名字,便再也说不出后半句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陆惜晚脚步微顿,背对着他,身形笔直清冷。
沉默两秒,她没有回头,只淡淡吐出一句极轻、极冷的话:
“好好养伤。”
简单四个字。
客气、疏离、客套、陌生。
彻底划清了所有温柔、所有暧昧、所有曾经的心动。
一月之约还在。
人还在别墅。
可爱意冷却,温柔散尽。
剩下的二十多天,只剩一场无声、煎熬、隔心的漫长拉扯。
整整一个白天,半山别墅都陷在死寂又煎熬的拉扯里。
霍久辞全程放低姿态,卑微又局促地找着细碎的话题,拼命想撬开这冰冷的氛围。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边静坐的陆惜晚,轻声试探:“今天天气很好,山里风不凉,要不要待会出去走走?”
陆惜晚望着窗外山林,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应声:“不用。”
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敷衍得极致彻底。
他沉默片刻,又小心翼翼开口:“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可以适当活动,不会牵扯伤口。”
“嗯。”
依旧是单字应答,冷淡疏离,连余光都吝啬给他。
“家里水果上新了,都是你以前爱吃的品种,我让佣人洗好放在冰箱了。”
“知道了。”
无论他找什么话题,无论他多温柔迁就,陆惜晚永远是一副不痛不痒、事不关己的模样。不争吵、不反驳、不抵触,唯独绝不心软、绝不热络。
她就安安静静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却把他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霍久辞看着她清冷孤绝的背影,心口沉甸甸发闷,却半句怨言都没有。
是他活该。
他隐瞒在先,伤她在先,如今她冷他、淡他,是他应得的惩罚。
白天漫长的静默煎熬落幕,暮色慢慢笼罩半山。
佣人准备进厨房做晚餐时,被霍久辞轻声制止。
他单手撑着沙发起身,忍着手臂石膏的沉重与不便,低声道:“你们不用忙,今晚我来做。”
佣人错愕:“霍先生,您身子还没好……”
“无妨。”霍久辞轻轻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执拗的温柔,“我来就好。”
他太久没有为她做过一顿饭了。
从前年年岁岁,他最记得她的口味,记得她无辣不欢,记得她偏爱重色重味的家常菜,记得她爱吃的每一道菜。也记得自己常年缠身的胃病,半点沾不得辛辣,一口辣就会胃痛反酸,彻夜难眠。
可今晚,他不管不顾。
他只想拼尽全力,给她一点点偏爱,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宽敞的厨房灯火明亮,霍久辞独自一人站在灶台前。
受伤的右臂牢牢垂在身侧,不敢用力,所有洗菜、切菜、翻炒的动作,全都靠着左手笨拙完成。动作缓慢又吃力,偶尔牵动手臂伤口,带来阵阵酸胀钝痛,他也只是蹙一下眉,片刻后继续动作。
他凭着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一道一道,全做的是陆惜晚最爱的菜式。
香辣小炒、麻辣卤味、剁椒时蔬、爆炒家常菜……满满一桌子,色泽红亮,鲜香浓郁,道道重辣,全是她嗜爱的口味。
油烟漫起,温热的烟火气裹着辛辣的香气铺满整栋别墅。
折腾了近两个小时,霍久辞额前覆着一层薄汗,脸色也比方才苍白些许。胃病已经隐隐开始作祟,胃里一阵阵灼热抽痛,细细密密的疼顺着脏腑蔓延开来。
他硬生生忍着不适,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规整摆好碗筷。
偌大的餐桌,满满当当全是她的偏爱。
陆惜晚是被浓郁的辣味香气惊动的。
她原本坐在客厅角落看书,闻到熟悉的味道,指尖微顿,抬眸看向餐厅的方向。
下一秒,霍久辞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他站在餐桌旁,微微垂着眸,脸色泛着病态的浅白,身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抬眼望向她的方向,声音轻轻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晚晚,过来吃饭吧。”
陆惜晚沉默静坐了两秒,终究还是起身,缓步走到餐桌前。
看着满桌红红火火、全是辛辣的菜式,她清冷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她太清楚了。
霍久辞有严重的老胃病,常年忌口,半点辛辣都碰不得。
这些菜,他一口都吃不了。
霍久辞看着她落在菜品上的目光,低声解释,温柔又卑微:“我记得你爱吃辣,好久没吃过合口味的,就全都给你做了。”
陆惜晚垂眸落座,拿起筷子,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胃不好,何必勉强自己。”
不是感动,不是心软,只是一句平铺直叙的问话。
霍久辞坐在她对面,没有动筷,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盛满隐忍的酸涩与偏爱:“我勉强没关系。”
“你开心就好。”
“这一个月,我想尽量顺着你。你喜欢的,我都给你做。你想吃的,我都尽力满足。”
陆惜晚夹了一口菜,辛辣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是她熟悉多年的口味,可心底却半点暖意都没有。
她抬眸看他,目光清澈又疏离:“你做这些,没用。”
“霍久辞,约定早就说好了。一个月之后,我还是会走。”
“你不必费这些心思讨好我,没必要。”
字字冷静,字字戳心。
霍久辞放在桌下的左手微微蜷缩,胃里的绞痛愈发清晰,疼得他呼吸微滞,可他还是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温柔迁就:“我知道没用。”
“我不赌结果。”
“我只是不想让这最后的一个月,全是争吵和冰冷。”
“我只想好好陪你走完最后这段日子,哪怕最后还是留不住你,我也想少留一点遗憾。”
他抬眼望着她,眼底满是诚恳的卑微:“我吃不了辣,今晚这些菜,我一口都不能碰。”
“你慢慢吃,多吃一点。不管你还怨不怨我,至少别委屈自己的胃口。”
陆惜晚看着他苍白隐忍的脸色,看着他明明胃痛难耐,还要强装无事、全力迁就她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软不了,也恨不彻底。
她低头安静吃饭,不再说话。
餐桌上依旧安静得可怕。
满桌滚烫的偏爱,一桌她最爱的菜式,对面是带病隐忍、卑微讨好的人。
可两人之间的隔阂与冰冷,分毫未减。
霍久辞就那样静静坐着,全程看着她吃,一口未动,默默忍受着胃里翻涌的痛感,目光寸寸不离地落在她身上。
这场一人食的晚餐,满是温柔,也满是徒劳的心酸。4
今天也好好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