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的能力在第七天时第一次主动展现出来。
那天夜里你在道场训练,久世零陪你练近身战。他的刀比之前更快了,墨黑的眼睛在黑暗中精准地锁定你的每一个动作。你们对练了约莫一炷香,他忽然从侧面切入,刀尖直取你的肩胛。你侧身格挡,但落地时脚踝扭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你的刀脱手飞出,他的刀尖停在你咽喉前一寸的位置。
“你慢了。”久世零收刀,低头看你。
你确实慢了。鬼化虽然增强了你的夜战能力,但白天完全无法出门的代价正在显现。你的身体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日渐适应,可一旦有细微的光线变化,哪怕只是训练时打开的透气窗透进来的一线月光,都会让你的反应出现极其短暂的迟滞。
你弯腰去捡刀,指尖刚触到刀柄,忽然感觉到一阵极细极细的暖流从胸口扩散开来。那阵暖流像无数条极细的丝线,从你的心脏出发,沿着血管和经脉缓缓蔓延,流经你扭伤的脚踝,流经你因疲劳而微微发酸的肩膀和手臂。那些丝线所过之处,所有的酸痛和疲惫都被轻轻抚平了。
你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不痛了。方才扭伤的地方恢复得比平时更快,连带着白天积累的所有细微不适都消散了。你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的灰白斑纹在月光下微微泛着一层极淡的暖光,暖光的尽头连着你的胸口,那里沈如正侧卧在雾气中,深灰色的眼睛半阖着,一缕极细的丝线从她指尖延伸出来,穿过你的呼吸,穿过你的血液,穿过你的肌肉和骨骼,将你的疲惫和伤痛一丝一缕地牵引回她自己体内。
你在雾中看向她。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一些,肩膀微微蜷着,像在承受什么很轻但绵长的压力。可她怀里的七岁孩子安静地睡着,她侧卧的姿势也很平稳,深灰色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你。
“沈如。”你在雾中开口叫她。
她微微抬眼看你,深灰色的眼睛里浮着一层很淡的光:
“不用管我。你继续练。”
你蹲下身,在雾中伸手碰了碰她延伸出去的那缕丝线。丝线很细,几乎看不见,但你的指尖触到它时,能感觉到里面流动的东西。那是你的疲惫、你的伤痛、你日积月累的鬼化带来的身体负担。这些东西像一条缓慢的河流,从你身上流向沈如,被她安静地容纳、消解、承受。
“你替我扛了多少?”你问。
沈如没有回答。她怀里的七岁孩子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她的衣襟。沈如低头看了它一眼,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极淡极静的光,然后她重新抬眼看你,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本来就是你写来扛痛的。”
你看着她苍白下去的脸色,看着她微微蜷起的肩膀。你想起自己写她时的那些句子,写她替主人挡刀,写她替同伴扛毒,写她笑着死去。你把她的一生写成了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奉献,然后你合上了那个故事,再也没有打开过。她现在醒了,活生生地侧卧在你的呼吸深处,替你分担着鬼化带来的所有痛苦,脸色苍白,肩膀微蜷,还在对你笑。
你伸出手,越过那缕丝线,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她的手指很凉,指尖有旧伤的薄茧。你碰到她时,她微微怔了一下,深灰色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从今天起,”你在雾中看着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只让你扛一半。另一半我自己来。”
沈如看着你,深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很沉的东西在缓缓流动。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看了你很久。然后她垂下眼,把那缕丝线收回来一些,收得比之前短了一截,你身上的暖流也随之减少,更多的疲惫和酸痛重新回到你的感知里。
“好。”她说,声音很轻。
你从雾中退出时,久世零正蹲在你面前,墨黑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他大概看见了你方才失神的样子。你对他摇了摇头,示意没事,然后重新握起刀。
“再来。”
那天夜里训练结束后,你坐在廊下休息。久世零坐在你旁边,手里捏着铃铛,沉默地陪着你。月亮很圆,把庭院里的砂砾照得发白。你的呼吸深处,沈如侧卧着,怀里的七岁孩子睡得正沉,灰原遥在另一侧盘腿坐着,暗红色的眼睛半阖。三个醒来的身影安静地守在雾气中,身上都带着一种沉沉的、稳定的气息。
久世零忽然开口:
“你写得那个叫沈如的角色,故事里有人对她说过谢谢吗?”
你想了想。那个故事里,沈如替主人挡了刀,主人抱着她的尸体痛哭,说了很多话。但你仔细回忆,主人说的那些话里,有愧疚,有悲痛,有后悔,唯独没有谢谢。你写那个主人抱着她哭,写主人说“你怎么这么傻”,写主人发誓要替她报仇。但没有一个人对沈如说过谢谢。
“没有。”你说。
久世零低头看着手中的铃铛,拇指在铜面上轻轻摩挲。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墨黑的眼睛在月光下很安静:
“那你现在说过了。”
你看着他。他把铃铛收进袖中,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低头看你时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走吧。回去睡觉。”
你跟着他站起来。两人并肩走在长廊里,月光从廊柱间隙中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经过不死川实弥的房间时,你听见纸门后面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翻身的动静。你没有停下脚步,但你知道那个人醒着。他大概每晚都醒着。
你回到厢房,躺下,合眼。雾气在你体内缓缓流动,六个醒来的身影各自安好。沈如怀里的七岁孩子翻了个身,小手松开了一瞬,又攥紧了沈如的衣襟。灰原遥在雾中微微睁眼,暗红色的余光扫过沈如苍白的面容,又阖上了。
你在黑暗中沉入睡眠。
今夜,你梦到了一片雪原。那个七岁的孩子穿着素色的衣裳,在雪地里跑着。它跑了一会儿停下来,回头看你,纯黑的眼睛亮亮的。它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你看清了那个口型。
“谢谢你给沈如姐姐擦眼泪。”
你猛地睁开眼。天还没亮,月光从窗缝里铺进来。你躺在被褥里,感觉到胸口有一片极轻极轻的湿意。你抬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点微凉的水痕。
沈如在你呼吸深处侧卧着,深灰色的眼睛安静地半阖,眼角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泪痕。那缕被她收回的丝线轻轻搭在你心脏的位置,像一只很轻很轻的手。
你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灰白。3
本来想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老师下章快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