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九天,司懿白疼晕过去了。
那天下午临床的家属刚走,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低响。他靠在床头,手里捏着医院发的入院须知,那张纸他翻来覆去看过几遍,上面写的什么他一条都没记住。
骨髓深处那阵痛从早上就没停过,一阵比一阵密,像有人拿着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碾。
他闭着眼,试着把注意力挪到窗外的梧桐叶上,数那些被风吹翻的叶片,数到十几片就数不清了,数字在那阵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后来他觉得天花板在转,病房里的光开始往四周散开,声音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他攥着那张入院须知的手松开了,纸从床边滑下去,飘到地上。他听见自己叫了一声,很轻,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然后整个人顺着床头往下滑。
临床的家属回来拿东西,推门看见他歪在床上,赶紧按了铃。
江医生是跑过来的。
护士说,她从没见过江医生跑那么快。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鞋底碾过走廊地砖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墙上。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没停,几步走到床边,一只手已经按上了司懿白的颈侧。
他低头看着司懿白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睫毛垂着,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头全是冷汗。

推止痛。
他说。
声音比平时快一点,但还是很平,平得听不出什么。
护士应了一声跑出去。
江医生没有松开按在司懿白颈侧的手,他另一只手把司懿白的头轻轻扶正,让他的呼吸顺畅一些。
司懿白那个时候其实有一点意识,模模糊糊的,像泡在很深的水里,听得见声音,但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他感觉有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一点一点渗进来,很稳。他还听见有人在很近的地方说了一句什么,但是听不清。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病房的灯没有开,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他偏了一下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白大褂,低着头的侧脸,手里拿着一本病历,正在写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很清晰。
是江医生。
司懿白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很干,像塞了一团棉花。江医生好像察觉了什么,抬起头。
他看了司懿白一眼,把病历合上,放在膝盖上

醒了。
他说。

你一直在这?
司懿白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

我在值班。
江医生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倒了一点温水,递到他手边。司懿白想伸手去接,但手抬到一半就落了回去,没力气。
江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递,一只手绕过他的后颈把杯子凑到他嘴边,另一只手扶着杯底。
司懿白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温温的,从喉咙里滑下去。喝完他把头偏开,江医生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重新坐下来,拿起那本病历。
病房里很安静。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司懿白靠在床头,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看见江医生低头翻着病历,侧脸的线条被走廊那点光衬得很淡。
他忽然想说什么。
他说

江医生。
江医生抬了一下头。

我疼。
那两个字从司懿白嘴里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一拍。司懿白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口。
他本来想说的是“还好”,或者“没事”,或者什么都不说。
但刚才那一下,他看着江医生的侧脸,忽然觉得如果再不说,就真的没人知道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江医生低头看着他。
他没有说“我知道你疼”这种话,也没有说“忍一忍”。他只是把病历放在膝盖上,合上,然后开口,声音很平,很轻

我知道。
就这两个字。
司懿白看着他。江医生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把床头柜上那杯水又往他手边推了推,说

再喝一口。
司懿白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的手稍微有了一点力气,可以自己扶着杯壁了。
他的指尖碰到了江医生的手指,很短暂,一下就分开了。他把水咽下去,重新靠回床头,把脸侧过去面朝窗户。
夜色里那棵梧桐树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枝桠伸在窗玻璃上。
江医生站起来,把病历夹在腋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疼的话,就按铃。
脚步声出去了,门轻轻带上。司懿白躺在黑暗里,听着那阵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了。
他把手放在被子上面,掌心朝上,摊开。指尖上好像还留着一点刚才碰到的温度,很淡,但还在。
他慢慢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查房,江医生站在床边问

疼吗。
司懿白看着他,想了一下。他说

有一点。
江医生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比平时多写了两行。写完他把笔帽盖上,说

加一针,白天定时。
司懿白点了点头,江医生转身走的时候,司懿白叫住了他。江医生回头。

昨天谢谢你。
江医生看了他两秒,说

不用谢。
然后就走了。
司懿白靠着床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张一直没动的旧处方单,看了看,然后折了一下,放进了枕头底下。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落进来一小块,正好落在他的被角上。
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比平时多写了两行。
……2
感谢产出,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