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疼的事留到后面再说,眼下先活下去。”

她站起身,竹杖点着地,朝甲三主仓走去。
谢征跟在身后,不再装瘸,脚步轻得就像边关夜里行军,嘴上却还故意嘟囔。

“娘子,洞里面黑漆漆的,我害怕……”
沈卿没有回头。
“怕就闻你琴囊上的檀香,别总闻死人的气味。”


“檀香是你的味道,死人味是靖王的。”
他低声说道。

“死人的味道我早就闻习惯了,唯独你的檀香,每闻一次,我的心跳就要乱一回。”
沈卿的手搭在仓库的铁锁上,没有接话。
可她清清楚楚听见自己心里的动静。
听见他那句心跳乱一回的时候,她自己的心,也先乱了半拍。
本来只是互相利用的两个人,不该生出这种心思。
可江北暗码头的这一夜,盲眼琴师和装作疯癫的男人,亲手拧断的不只是死士的脖子。
那层互相利用的外壳,已经被血水浸软。
甲三仓的仓门被打开。
二十万石北粮堆得满满当当,麻袋上层铺着食盐,底下全是官麦。老鼠啃咬的痕迹、边关带进来的沙土、北境王侯的隐秘印记,样样都摆在眼前。
谢征伸手抓了一把陈年粮食,攥在掌心。

“沈卿,整个军粮案的证据全都在这里。”

“大周朝堂的忠奸对错,靖王谋逆的野心,裴之华从中转运牟利,无影阁不停的追杀,全部压在这二十万石粮食上面。我们拿这些,换什么?”
沈卿微微偏过头,白绢遮住脸庞,语气淡然。
“换我们两个人,能活到明年春天。”

“其余的事,以后再说。”

谢征笑了,把手里的陈粮塞进琴囊的暗夹层,带血的手掌也顺势伸进去小半截,像只把爪子递向主人的狗。

“好。”

“开春之前,我做你的疯狗,等到开春之后。”

“你再听见我的心跳,就会知道,我想要换来的,不只是两条活命。”
沈卿没有把他的手甩开。
竹杖在仓门上面划下第四道刻痕。
四道痕迹并排留在木头上,像是“共谋”两个字只写完前一半,剩下半句,藏在绵绵雨幕里,没有说出口。
江雾之外,裴之华的哑仆、靖王的玄鳞卫、无影阁的耳目,全都躲在暗处盯着他们两个所谓的废人。
这些人还一无所知。
盲眼的人听见了疯狗的心跳,疯狗闻见了她檀香底下藏着的温柔。
这场博弈,原本始于互相利用,如今已经往生死与共,偏出去半步。
谢征从粮仓走出来,雨水打在他的肩头,低声哼起跑调跑得厉害的《杀猪调》。
沈卿拨动琴弦,却悄悄把这段跑调的旋律,揉进了《渡江引》当中。
都说谁先动心,谁就先输。
可琴声和心跳,早就先一步乱了。
裴之华没有等到来年春天。
江北暗码头得手的当天夜里,靖王便传下命令:沉江,烧仓,除掉沈卿与谢征,不留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