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9月15日,下午四点。北河下游,芦苇荡。
割芦苇的老乡报的案,说荡子里漂着个蓝白条的东西,一扒芦苇,脸都吓绿了。
江栀挤过围观的人群,鞋上糊了一脚泥。
江栀!你慢点,等等我!

相机带了没?

带了带了,所里就这一台海鸥,马师父知道了得扒我皮。

出了事我担着。

镜头盖打开,别抖。

编织袋半沉在浅水里,袋口露出一截男人的裤腿。
顾长川蹲在袋边,白球鞋上套着两层塑料袋,正慢慢卷手套。
都往后退。

芦苇根固定了现场,谁也别踩第二脚。

江栀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说话不重,可现场几个老刑警,真就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方驰举着相机,假装对天测光,镜头往下一压。
咔。
袋子、鞋印、蹲着的白球鞋,全收进了底片。
方驰!你拍什么拍!

马卫东一巴掌呼在方驰后脑勺上。
物证没固定,现场没勘查,你瞎按什么快门!胶卷不要钱?!

师父我……我留个资料!

留个屁!江栀,是不是你撺掇的?

报告师父,是我让他拍的。

万一晚上下暴雨,现场冲了呢。

你还有理了!

马卫东指着她鼻子,骂了足有三分钟。
江栀垂着头,手背在身后,偷偷冲方驰比了个"值了"的口型。
她躲进芦苇荡深处的简易茅厕,捏着BP机大小的小本子,飞快地记。
傍晚,照片连夜在派出所暗房洗出来,还泛着药水味。
23:59,江栀把宿舍门顶住,窗帘拉死。
00:00,绿光亮起。
二号找到了。

男的,袋子跟一号一样,蓝白编织袋。

后脑一个圆窟窿。


照片拍了?
拍了,挨了顿骂拍的。

【图片】

照片一张张拉满,三十万像素,糊得像隔了层雾。
沈砚把脸几乎贴到屏幕上。

第三张,停。

河滩上,拖痕的尽头。

那是什么。
鞋印。

半枚,另外半枚让水泡了。


现在,立刻,去把它取回来。
大半夜的?!明早不行吗?


凌晨三点有一场小雨,后半夜的露水也会毁痕迹。
你咋知道有雨?!


我看了1995年9月16日的气象记录。
……你们未来人是真缺德。


听我说步骤,材料你们所里都有。

找石膏粉,口腔科打模型那种,没有就建材店买熟石膏。

找方驰,两个人去,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四十分钟后,河滩。
方驰打着手电,江栀蹲在鞋印前,手机塞在领口,听筒开着。

第一步,清理。

拿吹气球轻轻吹掉浮土,不许用手碰。
吹气球?

我有!

方驰从兜里摸出个吹气球,红着耳朵。
……所里搞卫生吹灰的。


第二步,做围墙。

泥条围着鞋印捏一圈,高一指,挡浆。

第三步,石膏兑水,筷子挑起来能拉丝,倒。

倒的时候先垫一片纸,免得冲坏底纹。
等会儿,咋知道比例?


你和饺子面什么比例?
那我门儿清!


比饺子面再稀一点。
石膏浆顺着纸片缓缓注进泥围,手电光下,鞋印花纹一点点显形。

拍照了吗?
还没。


先拍原始照片,再浇石膏,以后都这个顺序。
晓得。


镜头旁边放个东西当标尺。
啥标尺,我们又没有勘查尺。


掏兜。
……一分钱钢镚儿。


钢镚直径你知道,照片里一比,鞋印多长就能算。

以后你所有现场照片,框里都放一枚硬币。
方驰在旁边听傻了。
江栀,你、你跟谁打电话呢?

少废话,盯你的石膏。

二十分钟后,石膏定型,江栀用小铲子起模。
出来了!

我对着手电看啊……

鞋底花纹一道一道的,前头有块胶掌。


65式军警胶鞋。
警察穿的?!


也配发保卫、民兵、码头护厂队。

别慌着下结论。

量步长,左右脚各量几个。
她顺着拖痕边的落脚印,钢镚一个一个摆过去。
左边一步长,右边一步短。

差……差四公分上下。


落脚的角度呢?
右脚朝外撇得厉害。


跛。
凶手是个瘸子?!


步长和角度只能说明"走得像个瘸子"。

真瘸假瘸,要看压痕深浅。
石膏模上能看出来?


能。

明天拿橡皮泥,烘软了往鞋底模型上覆,压到底,揭下来。

橡皮泥压薄的地方,是脚真正吃重的地方。

真瘸的人,好腿那侧承重,压痕在健康侧。

装瘸的人——
装瘸的人咋?


他记得把步子迈短,记得把脚撇出去。

但他的体重骗不了人。

压痕会出卖他。
江栀把石膏模用毛巾裹好,塞进挎包。
起身时,手电扫过鞋印旁边的芦苇根。
光停住了。
沈砚。

这儿有个东西。


什么。
糖。

一颗橘子糖,就掉在鞋印边上。

她捏起糖,对着手电。
透明糖纸里,橘瓣一样的硬糖。
食品二厂的。

……跟我兜里一个牌子。


别拆!直接装物证袋!
我知道我知道,我现在没那么外行。

她顿了顿。
可是沈砚。

这地方荒得鬼都不来。

凶手在这儿掉一颗糖,是啥意思?


两个可能。

他爱吃糖,蹲在这儿等袋子浮起来的时候,随手吃的。
第二个呢?


他知道有人会来。

他故意留下的。
河滩上夜风一过,芦苇沙沙地响。
方驰抱着石膏模,打了个寒战。

回所里,找一样东西。
啥?


紫外线灯。
我们刑警队哪有那玩意儿。


医院检验科有,消毒用的,去借。

再找个能完全遮光的屋子。

把那颗糖放进去,关灯,照。
照糖干啥?


糖纸表面光,又滑又硬。

人手上的汗,摸上去,会留下指纹。

汗里有盐分,紫外线下会显荧光。

九五年没有别的显现条件,先看这一招。
凌晨一点半,派出所器材间,窗户用棉被捂死。
紫光灯啪地亮起来,幽蓝的光打在那颗糖上。
江栀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沈砚……

有。

糖纸上,真有一个指纹。

半枚,螺纹清清楚楚。


拍下来。

比例尺,还是硬币。
我手有点抖。


稳住。

明天拿去技术科,人工卡片库,一枚一枚比对。
要是库里没有呢?


那这枚指纹的主人——

这辈子从来没被公安采过指纹。
江栀按下快门。
闪光灯白得刺眼。
白光灭掉的瞬间,她盯着底片方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那半枚螺纹,她好像在哪儿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