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离书送到混沌殿的第二日,炙阳便昭告了三界。
消息传出去时,整个神界都震了。诸神聚在乾坤殿外,议论纷纷,谁都不敢相信。炙阳真神,四神之首,混沌殿的主神,昨日才收到合离书,今日便要另娶。这哪里是另娶,分明是赌气。

可炙阳坐在乾坤殿里,面色如常,手里端着茶盏,像是昭告的只是一桩寻常小事。白玦站在一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天启从太初殿赶过来,进门就嚷:“炙阳,你疯了?”

炙阳放下茶盏,看着他:“本尊没疯。”

“你才收到合离书,今天就另娶?”天启走到他面前,压着声音,“你就算要气她,也不是这么个气法。”
炙阳没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玉,注入灵力。令玉化作一道金光,冲出乾坤殿,在三十六重天之上铺展开来,化作一行大字——
“混沌殿炙阳真神,与雨儿合离,即日另娶。新妇为凤族长老之女,择吉日完婚。”
金光映亮了半边天,三界都看得清清楚楚。
混沌殿里,红日站在廊下,看着天上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雨儿那只粗陶杯子还放在案角,积着薄灰。他想起雨儿在后山喂食人虫子的样子,想起她蹲在药圃边拔草的样子,想起她刚来长渊殿时怯生生的模样。
霆羡从寝殿里出来,站在廊下,也望着天。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殿里。
太初殿里,雪儿听见外面的动静,跑出来看。她仰头望着天上那行金字,整个人僵在原地。穆安跟在她身后,也看见了那行字,皱起了眉。

“爹他……”雪儿开口,声音发颤。

穆安伸手扶住她:“雪儿,先进去。”
雪儿没动,只是仰头看着那行字,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她想起自己那日和雨儿吵架时说的话,想起雨儿发白的脸。她想,都是她害的。如果她不说那句话,如果她不搬去太初殿,如果她好好跟娘认错,娘不会走,爹也不会另娶。
月弥从殿里出来,把雪儿拉进怀里。雪儿趴在月弥肩上哭,月弥拍着她的背,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行字,叹了口气。

长渊殿里,白玦站在窗前,看着那行金字慢慢散去。红日站在一旁,低声说:“神尊,炙阳真神这是……”

白玦没接话,只是从袖中摸出手链,握在掌心里。他想起很久以前,雨儿蹲在长渊殿后山拔草药的样子,想起她抱着粗陶杯子坐在廊下的样子。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去混沌殿看看。”
红日应声去了。

白玦到了混沌殿时,炙阳正坐在案前批折子,面色如常。他见白玦进来,抬了抬眼:“来劝我的?”

“不劝。”白玦在案边坐下,看着他,“只是问你一句。”

“问。”

“她若回来,你怎么办。”

炙阳握着笔的手停了一瞬。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声音很平:“她不会回来。她签了合离书,便是不想再跟混沌殿有任何牵扯。本尊另娶,她也好安心。”

白玦看着他,没再说什么。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炙阳说了句:“你案上那只杯子,别让人动。”
炙阳没回头,只是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那日之后,混沌殿开始张罗婚事。红日带着仙侍们布置喜堂,挂红绸,贴喜字。可整个混沌殿里,没一个人笑得出来。红日布置完,站在廊下看着那满院的红,忽然觉得刺眼得很。
婚事定在七日后。炙阳没亲自过问,只让红日按规矩办。凤族长老的女儿是个温顺的性子,被送进混沌殿时,低着头,不敢看人。红日把她安顿在偏殿,出来时看见霆羡站在廊下,正看着偏殿的方向。

红日走过去,低声说:“二殿下。”
霆羡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自己寝殿。
七日后,婚礼如期举行。诸神都来了,可没人敢大声说笑。白玦坐在上首,面色淡淡的。天启站在一旁,抱着手臂,没怎么说话。月弥坐在女眷席上,怀里抱着穆安的孩子,时不时往混沌殿的方向看一眼。
雪儿没来。她把自己关在太初殿的偏殿里,谁劝都不开门。
婚礼的礼官唱了吉时,炙阳穿着喜服,站在混沌殿的正殿里。新妇被引进来,低着头,行了一礼。炙阳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礼成之后,诸神入席。炙阳没怎么喝酒,只是坐在上首,看着殿里那些红绸和喜字。红日站在一旁,给他斟了茶。炙阳接过茶,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开口:“那只杯子呢。”

红日愣了一下:“案角那只粗陶杯子?”

“嗯。”

“还在案角,没人动。”
炙阳没再说话,只是端着茶盏,看着殿外的云海。云海翻涌着,和七万年前没什么两样。可混沌殿里,少了一个人。
太初殿的偏殿里,雪儿坐在窗边,望着混沌殿的方向。她想起很久以前,雨儿抱着她坐在混沌殿的廊下,给她讲那阵风把她吹来神界的故事。她想起雨儿摸着她的头说“娘在”。
如今娘不在了,爹另娶了。
雪儿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穆安站在她身后,伸手揽住她的肩。雪儿靠在他怀里,哭得停不下来。
混沌殿里,喜宴散了。炙阳回到寝殿,新妇已经等在榻边。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去了书房。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夜,案角那只粗陶杯子还在原处,积着薄灰。他伸手把杯子拿过来,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窗外,神界的夜很静。后山那片结界里,几百只食人虫子安安静静地待着。廊下的鹦鹉站在笼子里,歪着头看了看书房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雨儿夫人回来了。”
喊完之后,它缩回翅膀里,不叫了。
书房里,炙阳坐在案前,手里攥着那只粗陶杯子,闭了闭眼。杯子上的裂纹还在,细细密密的,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杯身。他把杯子放回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下界的方向。
下界的夜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可他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1
看得意犹未尽,好想看下一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