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儿重伤

渊林沼泽深处，灭世阵法的红光映得半边天都是暗红色的。月弥站在天启面前，两人之间的气氛凝滞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天启别开脸，不肯看月弥的眼睛，嘴里还在说那些赶她走的话，可月弥知道，他方才追出来拦下她的那一瞬，手是抖的。

芜浣就是在这个时候摸进来的。

她借着暮光给她的掩护，绕开了两族交战的正面，从沼泽侧翼的暗径潜入了阵眼附近。她身上还揣着雪迎先前给她的那件魔器。雪迎被关在地牢之前，曾把这东西塞给过她，说“关键时刻能保命，也能要命”。芜浣一直收着，没敢用。可今日她看着天启和月弥站在阵眼中，看着灭世阵法的红光越来越盛，心里那点不甘和恨意再也压不住了。

天启是叛神，是神界的罪人。若她芜浣能亲手了结他，便是大功一件。到时候诸神都会高看她一眼，小殿下也会知道，她芜浣不是只能在朝圣殿浇花剪草的废物。

她取出那件魔器，按照雪迎教她的法子，将自身那点微薄的灵力尽数灌了进去，凝成一张漆黑的弓，搭上一支由魔气聚成的箭。弓弦拉满，她的手臂在发抖，可她咬着牙，对准了天启的后心。

月弥是第一个察觉不对的。

她正对着天启说话，眼角余光瞥见侧翼暗处亮起一道幽黑的寒芒。她来不及想，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扑向天启，想把他推开。

可天启比她更快。他虽背对着芜浣，但真神的感知让他早已察觉到了杀意。他反手将月弥护到身后，正要抬手挡下那一箭，沼泽入口处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雨儿冲了进来。

她本来是被留在神界外围的。芜浣进来时，她远远看见芜浣的背影没入了暗径，心里觉得不对，便偷偷跟了上来。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是凭着一股“不能让芜浣做傻事”的念头，一路追到了阵眼附近。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张漆黑的弓，看见了箭尖对准的方向，看见了月弥护在天启身前，看见了天启正要抬手。

她什么都没想。

她跑了过去，挡在了月弥面前。

魔箭破空而来，正中她的胸口。

雨儿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力量从胸口撞入，整个人被带得向后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已经散了，可胸口处漫开一片幽黑的痕迹，像墨汁落进清水里，正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扩散。

天启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方才还在说那些赶月弥走的狠话，还在装出一副冷心冷情的样子。可此刻他看着雨儿蜷在月弥怀里，胸口那片黑痕正在扩大，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那双眼睛半睁着，模模糊糊地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天启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这个傻丫头一个人走夜路跑来玄晶宫看他，想起她坐在石凳上给他剥橘子，想起她仰着头说“至少还有我”。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可她总是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替别人挡下最不该她挡的东西。

天启猛地转头看向芜浣。

芜浣还站在侧翼的暗处，手里那张魔弓已经散了，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似乎也没想到自己那一箭会射中雨儿。

他抬手，一道紫光从袖中暴射而出，将芜浣整个人缠住。芜浣连挣扎都来不及，就被那股神力死死钉在原地。天启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底翻涌的东西比灭世阵法里的红光还要骇人。

芜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天启回过头，看着月弥怀里那个越来越苍白的小丫头。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抬手覆在雨儿胸口，一缕本源之力渡入她体内，将那片正在扩散的黑痕暂时压住。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看向身后那座还在运转的灭世阵法。

红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一掌拍在阵眼上。

灭世阵法剧烈震动，红光冲天而起，又在一瞬间尽数溃散。布阵的天地三石从阵眼中脱落，滚落在地，失去了光泽。主神令玉从阵心飞出，天启伸手接住，握在掌心，慢慢攥紧。

他收了灭世阵法。

月弥抱着雨儿站起来，雨儿已经昏了过去，胸口的黑痕暂时压住了，但气息很弱。月弥看了天启最后一眼，转身御风而去。

渊林沼泽的风吹过来，灭世阵法的红光彻底灭了，只剩下暗沉沉的沼泽和天边一线灰白的天光。

天启走到芜浣面前，低头看着她。

芜浣浑身发抖，不敢看他。

他抬手收回神力，芜浣瘫软在地，被随后赶来的红日带人押走。

天启站在空荡荡的阵眼处，低头看着手里的主神令玉，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转身，朝着神界的方向走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