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停的。
安迷修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空气里有湿土的味道,路面还积着水,踩上去会溅起一小片凉。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眼鞋——湿了,懒得换。
他往巷口走。
走了没几步,听到身后有人喊他名字。
"安迷修。"
他回头,雷狮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半盒烟,外套搭在肩上,像是刚追出来。
"你落东西了。"雷狮走过来,把一串钥匙丢给他。
安迷修接住,摸了摸口袋——还真是空的。
"谢了。"
"嗯。"
雷狮没走,跟他并排往巷口走。两个人都不说话,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响,啪嗒,啪嗒,节奏不太一样,但也没人刻意去对齐。
走到巷口,安迷修抬头看了一眼天。
雾散了。
星星一颗一颗露出来,不多,但很亮,悬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安安静静地亮着。他愣了一下,脚步慢下来。
雷狮也停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看什么?"
"星星。"
"哦。"
雷狮没再说什么,也没催他走。他就那么站着,手插在口袋里,侧脸被远处路灯的光扫过一道,又暗下去。
安迷修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后的晚上。
那时候他们还没住到这片街区,住的是老城区一栋快拆迁的楼,楼顶是平的,水泥地裂了几道缝,缝里长草。夏天的时候,安迷修总爱爬上去,搬一把破椅子,躺着看天。1
这个场景感觉很有生机欸!
那天晚上也刚下过雨,天特别清,星星多得数不清。他数到第三十七颗的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外套,黑色的,带着一点烟味。旁边没人,椅子旁边放着一罐冰可乐,罐壁上全是水珠,摸上去凉得扎手。
他坐起来,把外套抱在怀里,坐了很久。
楼下的路灯亮着,一个人影从光里走过去,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什么。安迷修趴在栏杆上看了好一会儿,没喊他。
第二天早上,他把外套洗干净叠好,放在雷狮门口。没有留字条,什么都没有。
晚上回来的时候,外套不见了,门口多了一罐冰可乐。
从那以后,这件事就成了他们之间一个没人提起的默契。安迷修不说"谢谢",雷狮不说"是我放的"。两个人都假装不知道,但谁都没真的忘记。
"想什么呢?"雷狮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安迷修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你刚才发呆。"
"看星星看入迷了,不行?"
雷狮哼了一声,没接话,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轻,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便利店,灯亮着,玻璃门上贴着"24小时营业"的字。安迷修脚步顿了一下。
"饿了?"雷狮问。
"有点。"
"进去。"
便利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店员在柜台后面玩手机。冷柜里亮着灯,饭团、三明治、便当整整齐齐排着。安迷修站在冷柜前挑了半天,最后拿了一个金枪鱼饭团和一瓶热牛奶。
雷狮拿了两罐啤酒和一盒便当,走到柜台结账的时候,又顺手拿了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丢在传送带上。
店员扫完码,报了一个数。雷狮付了钱,把东西装进塑料袋,拎着往外走。
出了便利店,安迷修拆开饭团包装,咬了一口。海苔有点软了,但味道还行。他侧头看了一眼雷狮手里的袋子:"你买棒棒糖干嘛?"
"顺手。"
"你不是不吃甜的吗?"
"谁说我吃了?"
安迷修看着他,没说话。
雷狮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棒棒糖从袋子里掏出来,往他那边一递:"给你。"
安迷修愣了一下:"我又不——"
话没说完,雷狮已经把棒棒糖塞进他手里了。塑料包装还带着雷狮指尖的温度,橘子味的糖在路灯下泛着一点橙色的光。
"拿着。"雷狮说,语气有点硬,"别废话。"
安迷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没再推。他拆开包装,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化开,甜的,但不腻。
"好吃吗?"雷狮问,眼睛看着前面,像是随口一问。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
"你逻辑真奇怪。"
"你管我。"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但这次沉默不冷。安迷修含着糖,饭团一口一口吃着,雷狮拎着袋子走在他旁边,啤酒罐在塑料袋里轻轻晃,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走到一个岔路口,安迷修该拐弯了。他停下脚步,转头看雷狮:"我走这边。"
"嗯。"
雷狮也停下来,没说要送他,也没说再见。他就那么站着,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安迷修。
安迷修看了他两秒,忽然说:"明天还下雨吗?"
雷狮抬头看了看天。星星还在,一颗一颗亮着,没有要下雨的样子。
"不知道。"他说,"看天气预报。"
"哦。"安迷修把糖从嘴里拿出来,咬碎了一半,橘子味更浓了,"那明天晚上,还一起走吗?"
雷狮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什么,很淡,但安迷修看懂了。
"看心情。"雷狮说。
安迷修笑了。他知道这就是"会"的意思。
"那明天见。"
"嗯。"
安迷修转身往岔路里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雷狮还站在原地,没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面上。看到安迷修回头,雷狮抬了抬手,像是打了个招呼,又像是让他赶紧走。
安迷修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嘴里的糖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根细细的棍子。他把棍子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口袋里——留着吧,说不定下次还能用上。
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往后退,像是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一点雨后特有的清新。安迷修把外套拉链拉高了一点,脚步轻快了不少。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星星特别亮。
不是因为天晴,不是因为雾散了。
是因为有人陪他一起看了。
雷狮站在岔路口,看着安迷修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啤酒罐在袋子里晃来晃去。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空了的烟盒扔进去。
走了几步,他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确实挺亮的。
他哼了一声,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傻子。"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安迷修,还是说自己。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明天晚上,他还是会在那个巷口等。
不会提前说,不会特意提。
就站在那里,手里可能拎着两罐啤酒,可能什么都没有。
等安迷修出来,他就会说一声"走了",然后两个人并肩往便利店的方向去。
星星会在头顶亮着。
谁都不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