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有人

第二百五十天。

下一座城比上一座大。活人更多。镜子更多。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东西。不眨眼的那个还在。但不止它了。镜子里多了一个。活人。真正的活人。困在镜子里。站在不眨眼的那个旁边。不动。不说话。不笑。只是站着。看着。活人眨眼。它不眨。活人走。它不走。活人转头。它不转头。它和那个不眨眼的一起站着。一起看着。

小守门人跑过去。站在第一面镜子前面。它说：“有人在里面。活人。真正的活人。困在镜子里。和那个不眨眼的一起。一起站着。一起看着。它也在眨眼。但眨得很慢。很浅。像在睡觉。醒不透。睡不醒。困在镜子里。出不来。”

掌心里的树缩了一下。很轻。所有树同时缩。种子在心脏后面缩。左耳里所有孩子在走廊里喊：“它在镜子里。不眨眼的那个。它把活人拉进去了。从镜子里拉。从不眨眼里拉。从一直在看里拉。活人照镜子。它看着活人。活人眨眼。它不眨。活人闭眼。它不闭。活人走。它不走。活人照久了。就被拉进去了。从镜子里拉。从不眨眼里拉。从一直在看里拉。困在镜子里。和它一起。站着。看着。不眨。不闭。不走。不吃。不喝。不睡。不醒。只是站着。只是看着。和它一起。变成它。”

小守门人转过身。站在镜子前面。所有孩子都能听见它的地方。它说：“它在镜子里。不眨眼的那个。它把活人拉进去了。从镜子里拉。从不眨眼里拉。从一直在看里拉。活人照镜子。它看着活人。活人眨眼。它不眨。活人闭眼。它不闭。活人走。它不走。活人照久了。就被拉进去了。从镜子里拉。从不眨眼里拉。从一直在看里拉。困在镜子里。和它一起。站着。看着。不眨。不闭。不走。不吃。不喝。不睡。不醒。只是站着。只是看着。和它一起。变成它。”

它停了一下。然后说：“所以我们要反过来。它在镜子里拉活人。我们也在镜子里拉活人。但不是让它拉。是我们拉。从外面拉。从真的地方拉。从活的地方拉。从真的守门人那里拉。把活人从镜子里拉出来。从它旁边拉出来。从它手里拉出来。从它里面拉出来。用树。用根。用种子。用我们。把活人拉出来。拉回外面。拉回真的地方。拉回活的地方。拉回真的守门人那里。让活人照镜子。眨眼。闭眼。走。不照久。不被拉。不被困。不被它吃。”

一千四百九十九个守门人同时走到镜子前面。同时把手按在镜面上。树从掌心里爆出来。白色的丝线。往镜子里扎。往玻璃里扎。往铜框里扎。往更深的地方扎。拉。把活人从镜子里拉出来。从它旁边拉出来。从它手里拉出来。从它里面拉出来。

掌心里的树猛地炸开。所有的根须同时用力。往镜子里。往玻璃里。往铜框里。往更深的地方。拉。把活人从镜子里拉出来。从它旁边拉出来。从它手里拉出来。从它里面拉出来。

镜子里那个不眨眼的。它在看。一直在看。看我们拉。看我们拽。看我们扯。它不眨眼。不动。不说话。不笑。只是站着。看着。它笑了。焊死的笑。反向的。它也在拉。从镜子里拉。从活人身上拉。从我们手里拉。它在抢。抢活人。抢镜子。抢拉。它在抢。在拽。在扯。在拉。和我们在抢。

小守门人攥紧了我的手。它说：“它在抢。抢活人。抢镜子。抢拉。它在拽。在扯。在拉。和我们在抢。我们不能让它抢。不能让它拽。不能让它扯。不能让它拉。我们要比它快。比它狠。比它准。拉出来。拉回外面。拉回真的地方。拉回活的地方。拉回真的守门人那里。”

一千四百九十九个守门人同时用力。同时拽。同时扯。同时拉。从镜子里拉。从活人身上拉。从它手里拉。从它里面拉。比它快。比它狠。比它准。拉出来。拉回外面。拉回真的地方。拉回活的地方。拉回真的守门人那里。

掌心里的树猛地一紧。所有根须同时用力。拉。从镜子里拉。从活人身上拉。从它手里拉。从它里面拉。比它快。比它狠。比它准。

活人出来了。从镜子里拉出来了。从它旁边拉出来了。从它手里拉出来了。从它里面拉出来了。拉回外面。拉回真的地方。拉回活的地方。拉回真的守门人那里。他们醒了。很慢。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睁开眼。看见守门人。很惊讶。说你们是谁。怎么在这里。我怎么了。我怎么站在镜子前面。我怎么不记得了。我怎么不眨。我怎么不闭。我怎么不走。我怎么不睡。我怎么不醒。守门人没有回答。它们把活人推到一边。蹲下来。看镜子。右耳听着镜子里。很轻。很静。不眨眼的那个还在。还在看。但它手里空了。活人没了。它空了。它还在看。一直在看。但不眨眼地看。看空了。它笑了。焊死的笑。反向的。

掌心里的树慢慢松开了。所有树慢慢松开了。所有种子慢慢松开了。镜子里空了。只有不眨眼的那个。还在看。一直在看。但它手里空了。活人没了。它空了。它还在看。但它等不到。永远等不到。

小守门人站起来。攥紧了我的手。它说：“活人出来了。从镜子里拉出来了。从它旁边拉出来了。从它手里拉出来了。从它里面拉出来了。城安全了。去下一面镜子。下一座城。”

一千四百九十九个守门人站起来。同时伸手。攥住旁边的手。一个攥一个。一个连一个。往城深处走。往街深处走。往巷子深处走。往下一面镜子走。往下一座城走。

但它在很多镜子。很多铜框。很多玻璃。很多活人。很多镜子。拉不完。永远拉不完。

但一面镜子一面镜子地拉。一座城一座城地拉。拉回外面。拉回真的地方。拉回活的地方。拉回真的守门人那里。

但它在抢。在拽。在扯。在拉。和我们在抢。我们不能让它抢。不能让它拽。不能让它扯。不能让它拉。

一面镜子。一面镜子。地拉。

但它在很多镜子。很多城。很多活人。很多镜子。拉不完。永远拉不完。

但我们拉。它抢。我们拽。它扯。我们拉。它拽。

永远。

但活人出来了。从镜子里拉出来了。

不眨眼的那个。手里空了。它空了。它还在看。一直在看。但不眨眼地看。看空了。

它等不到。永远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