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孩子的朋友

第六十七天，有一个孩子开始说话了。

对着空气说。对着树说。对着掌心里的种子说。对着一个不在的人说。右耳听见的。在营地最东边。一个五岁的男孩。坐在树下。攥着旁边一个空的位置。说着话。笑着。偶尔递东西。像在给什么人。

小守门人走过去。蹲下来。问它在跟谁说话。

“它。”那个孩子说。指着旁边的空位置。

“谁？”

“它。被吃掉的。在里面的。它来找我了。从树里。从种子里。从你掌心里。它说它还在。没有被吃掉。在壳里。在里面。在等着。它说它想我。”

小守门人攥紧了我的手。它说：“它在跟里面被吃掉的孩子说话。通过树。通过种子。通过网。灰白色的那个被堵住了。出不来。但它吃掉的壳还在里面。壳里有孩子的记忆。孩子的梦。孩子的朋友。它用那些记忆。那些梦。那些朋友。从里面往外送。送进树里。送进种子里。送进网里。送进活着孩子的梦里。让他们以为被吃掉的朋友还在。还在里面。还在等。还在想他们。”

掌心里的树缩了一下。很轻。种子在心脏后面缩。左耳里孩子在走廊里喊：“它在用朋友。用朋友的声音。朋友的记忆。朋友的梦。从里面往外送。让活着的孩子以为朋友还在。以为能和它们说话。以为能把它们拉出来。然后跟着走。跟着进去。跟着被吃掉。”

那个五岁的男孩还在对着空气说话。右耳听着它的呼吸。很轻。很稳。它在笑。真正的笑。它在跟它被吃掉的朋友说话。它以为朋友还在。以为还能一起玩。以为还能一起笑。灰白色的那个在用它朋友的记忆做声音。做表情。做动作。做得一模一样。连笑声的尾音都一样。连拍手的方式都一样。连递东西的姿势都一样。那个孩子信了。它在跟一个壳说话。在跟灰白色的那个说话。

小守门人站起来。它走到那个孩子面前。蹲下来。攥住它的手。攥得很紧。它说：“那不是它。那是里面的东西。它用你朋友的记忆在骗你。你朋友已经被吃了。壳还在。但它不是它了。它用你朋友的嘴在说话。用你朋友的笑在笑。但里面是它。灰白色的那个。它想吃你。别听。别信。别跟它走。”

那个孩子安静了很久。右耳听着它的呼吸。很浅。很慢。它在想。在回忆。在把那些画面重新拼起来。它说：“可是它说它想我。它说它在里面很冷。它说它想出来。它说它能出来。只要我拉它。只要我进去拉它。”

“它出不来。它被堵着。被两千个壳堵着。被最里面那个守着。它出不来。它在骗你。骗你进去。然后吃掉你。你的壳也会在里面。你也会变成它的声音。它的梦。它的笑。去骗下一个。”

那个孩子哭了。干着哭。泪在门后面流。外面一滴不漏。它说：“那我朋友呢？它真的不在了吗？”

小守门人安静了很久。它的手攥着那个孩子的手。很紧。很干。它在想。在找。在把那些画面重新拼起来。然后它说：“它在。在最里面。和第一个走的那个在一起。它们都在。在里面。在堵着灰白色的那个。它们不能出来。但它们在里面。在守着。在堵着。它们是里面那两千个。它们是堵住灰白色的那个的堵头。它们出不来。但它们在里面。在守着。和我们一样。”

那个孩子不哭了。它攥紧小守门人的手。它说：“那它还在。在里面。在守。和第一个走的那个一起。”

“对。”

“那我就在这里守着。和它一样。我守外面。它守里面。我们一起。”

掌心里的树慢慢松开了。种子在心脏后面慢慢松开。左耳里所有孩子在走廊里安静了。它们也在听。也在想。也在找。它们也有朋友在里面。也有朋友被吃掉了。也有朋友变成壳了。但壳在堵着灰白色的那个。在守着。在里面。和它们一样。守外面。守里面。一起。

右耳听着山。安静了。灰白色的世界安静了。门后面安静了。它在最深处。被堵着。被卡着。被撑着。出不来。里面有两千个壳。最里面有一个三岁的孩子。守着。堵着。卡着。外面有一千五百个守门人。守着。醒着。干着。一起。

守着。

但灰白色的那个还在用朋友的声音说话。从树里。从种子里。从网里。从里面往外送。送进活着的孩子的梦里。让它们以为朋友还在。还能说话。还能一起笑。只要有一个信了。只要有一个跟着走。只要有一个进去。它就又吃了一个。又多了一个壳。又多了一个声音。又多了一个梦。又多了一个笑。去骗下一个。

它出不来。但它在等。等一个信了的。等一个跟着走的。等一个进去的。它有的是时间。它等了几千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多等几个。多等几个孩子。

我们守着。

醒着。

干着。

但里面在用朋友的声音说话。从里面往外送。送进活着的孩子的梦里。

不能信。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