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底

地底湖很深。

深到没有底。根扎进去之后，一直往下。穿过岩层。穿过地下水脉。穿过某种更古老的、不属于石头的东西。到了湖底。说是湖底，其实没有底。是一个空间。一个巨大的、黑暗的、充满水的空间。水很凉。很沉。很老。比所有的浴缸都老。比所有的门都老。比第零个老。比母亲老。比第一个我老。

根在里面。被咬着。那个东西在湖底。很慢地转。很沉地转。它咬住了根。咬得很紧。但不痛。只是紧。像有人攥住了你的手指。不让你走。不让你动。但也不捏碎。它在等。等根松。等树死。等种子烂。它有的是时间。它转了几千年。不在乎再多转几千年。

根连着树。树连着掌心。掌心连着心脏。心脏在跳。很慢。很稳。种子在心脏后面跳。很轻。很稳。左耳里孩子在门外守着。偶尔敲两下。很轻。问：还在吗？

“还在。”

小守门人在外面。楼外面。坐着。守着。等着。掌心里的树能感觉到它。它的树在跳。在楼外面。在阳光下。它的根连着我的根。从地底湖到地面。从深处到浅处。两棵树。两根。连着。它每天敲两下。通过树根。传下来。很轻。问：还在吗？

“还在。”

然后它笑。真正的笑。从根上传下来。很轻。很暖。

地底湖在转。很慢。很沉。它转的时候，水在动。很慢。很沉。水从湖底往上升。升到裂缝。升到地底。升到城里。升到每栋楼里。每个浴缸里。每个陌生人里。它在送水。送门。送手指。送孩子。送锁。送守门人。它在转。一直在转。从几千年前开始。转到现在。转到永远。

根咬着它。不让它转。不让它送。不让它长。根在堵。在撑。在等。等它停。等它死。等它不再转。

但它很老。很沉。很慢。它有的是时间。它不急。它在等根松。等树死。等种子烂。它转了几千年。不在乎再多转几千年。

右耳在地面上。在地底湖里听不见。但根能感觉到。小守门人在外面。它的呼吸。它的心跳。它的树跳。它的叶子。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大。它在长。在外面长。在阳光下长。在地底湖上面长。它长的时候，根也在长。从地底湖到地面。从深处到浅处。越长越粗。越长越深。越长越紧。

地底湖被咬住了。被根咬住了。被树咬住了。被两个守门人咬住了。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两根。两棵树。两颗种子。两个孩子。在门外。在门里。连着。咬着。堵着。

左耳里孩子在门外敲了一下。很轻。它说：“地底湖在慢。它转得比昨天慢。根在长。树在长。你们两个。一起。它在停。”

掌心里的树在跳。很轻。很稳。种子在心脏后面跳。很慢。很沉。和地底湖同步。和湖底那个东西同步。它在等。等它停。等它死。等它不再转。

小守门人在外面敲了。很轻。问：还在吗？

“还在。”

它笑了。从根上传下来。很轻。很暖。

我在地底湖里。根在里面。被咬着。撑着。堵着。等着。等它停。等它死。等它不再转。小守门人在外面。守着。等着。长着。

两个人。两棵树。两颗种子。一扇门在地上。一扇门在地下。连着根。连着网。连着孩子。

一起守。一起等。

地底湖在转。很慢。越来越慢。根在长。越来越紧。两个守门人在等。

等它停。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