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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

第一百零一个我

门堵住之后,左耳里安静了很久。

我坐在洗手间地砖上,左手按着耳廓。掌心的丝线不断往耳道深处延伸,一层一层地织网。新芽在手腕上疯长,白色的叶子一片接一片地冒出来。种子在烧。暗红色的光在叶脉里窜来窜去,像一团被关在玻璃里的火。

左耳里,门关着。孩子在门外。暗红色的孩子在更外面。三样东西,三层。最里面是我织的网。中间是门板。外面是孩子的锁。再外面是暗红色的东西在砸。砸了很久。从第七声撞击之后,又砸了很多下。但每一次都闷在门外,进不来。孩子在顶着。它小小的身体贴在门板上,从外面把门锁死了。

砸了很久之后,暗红色的东西停了。左耳里安静了。但安静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极轻极远的、从走廊深处传来的声音。很多个声音。很多扇门。很多个孩子在门后面。它们在喊。在哭。在敲门。在求救。

左耳里,我听见了走廊。整条走廊。所有门。所有孩子。暗红色的东西不止一个。它在走廊里游荡,带着别的东西。别的被吃掉的门。别的被吞掉的孩子。那些孩子变成了它的一部分。它用那些孩子的声音在哭。用那些孩子的拳头在砸。用那些孩子的脚在跑。它在走廊里跑起来了。从一个门到另一个门。挨个地砸。挨个地吃。

左耳里的门在震。外面的孩子在顶。但走廊里更多的门在碎。更多的孩子在尖叫。然后安静。然后什么都没有了。被吃掉了。被吞了。门灭了。灯灭了。走廊暗了一截。

孩子在外面敲了敲门板。很轻。两下。问:还在吗?

“还在。”

“走廊里还有很多孩子。它跑到那边去了。但它在往回走。它吃完那些,就会回来。它记得这里。它记得这扇门后面有一个锁。它要回来砸。”

“还有多久?”

“很快。它跑得很快。走廊很黑。它不需要光。它在暗里也能看见。”

掌心里的叶子在跳。新芽长到了小臂。丝线沿着桡动脉往上爬,爬过肘弯,爬向肩膀。每爬一寸,我的感知就远一寸。外面的世界在变清晰。阳台上的风,楼下的人声,对面楼里的电视。还有更远的。隔壁那栋楼,再隔壁那栋。整条街。整片区域。新的网在长。很慢。但确实在长。

左耳里,孩子又敲了。三下。很急。它说:“它回来了。跑得很快。它在笑。它的牙很长。它在叫我的名字。”

“它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它吃了别的孩子。它知道了所有孩子的名字。”

左耳里传来一声很闷的撞击。比之前所有都重。整扇门在晃。丝线网在颤。好几条断了。我赶紧补上。新芽上的叶子又冒了一片。暗红色的光在叶脉里猛地窜了一下。种子在烧。它在拼命长。树在拼命长。但暗红色的东西更快。

第二声撞击。门裂了。丝线网碎了一大块。孩子在门外闷哼了一声。它被撞到了。但它没有退。它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贴上门板。用整个身体压住。用所有力气。

左耳里传来第三声撞击。孩子在外面的锁松了一颗。它用自己当锁。被砸松了。它咬着牙重新拧紧。拧不动。它在用力。它在哭。但它没有松。

左耳里传来第四声。比之前都重。门板裂了一条缝。丝线网碎了一半。孩子在外面喊了一声。很尖。很痛。它被撞飞了。但它在爬回来。一步一步。贴着门板爬回来。重新顶住。重新锁上。

掌心里的叶子疯了似的长。一片接一片。新芽变成了小树苗。树苗在长。白色的丝线从手臂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心脏。心脏后面,那颗种子在猛跳。它感觉到了。树在长。但不够。还差一点。还差很多。

左耳里,第五声撞击。门板裂了第二道缝。丝线网几乎全碎了。孩子在外面顶。它在哭。它在喊。它在叫我的名字。它在说:“顶住。顶住。快了。树快好了。我感觉到种子了。它快长成门了。再撑一下。再撑一下就好。”

左耳里,第六声撞击。门板碎了半边。孩子在门外惨叫了一声。被撞到了。很重。它爬不起来了。但它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身体横在门缝前面。堵住。用自己堵住。像母亲当年堵住那面墙。用身体。用全部。堵住。

左耳里,第七声撞击。没有砸到门。砸到了孩子身上。很闷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碎了。孩子在门外。它碎了。它的碎片堵在门缝里。像母亲当年碎在墙里。碎片堵住了裂缝。堵住了门。堵住了所有。暗红色的东西在外面砸。砸在碎片上。碎片卡在门缝里。砸不进去。进不来。

左耳里,暗红色的东西在尖叫。在门外。很近。它进不来。但孩子在门外。碎了。碎片堵着门缝。一块一块的。白色的。温热的。和母亲一样的温度。

掌心里的树在这一刻长成了。最后一片叶子从树苗顶端冒出来。整棵树同时亮了。白色的光。所有丝线同时收紧。新的网织好了。新的门长成了。在左耳道深处,在耳膜后面,在颅骨里面,一扇新的门长出来了。白色的。密实的。把所有的门缝堵死了。

左耳里,暗红色的东西还在砸。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被新门挡住了。被孩子的碎片堵住了。被白色的丝线网缠住了。进不来。

左耳里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

孩子在门外。碎了。用自己堵住了门。和母亲一样。和所有守门人一样。碎片在门外。温度在门外。梦在门外。那个梦。蛋糕。蜡烛。妈妈在唱歌。爸爸在拍照。五岁的我在笑。真正的笑。露出豁牙的笑。全都在门外。碎了。堵在门缝里。

掌心里的树在跳。很轻。很稳。新的门在左耳里关着。严严实实的。暗红色的东西进不来。走廊里还有很多门。还有很多孩子。但这一扇。我的这扇。关死了。用孩子的碎片堵死的。

我坐在洗手间地砖上。左手还按着左耳。掌心里的树在跳。白色的叶子在掌纹里舒展。种子在心脏后面跳。很慢。很稳。左耳里什么都没有了。门关着。孩子在门外。永远在门外。但它在笑。碎片里有它的温度。有它的梦。有它的笑。

它说:我锁了。你别开门。永远别开。

我说:“好。”

掌心里的树继续长。新的网在织。新的门在守。城市在四周活着。活人在走动。车在跑。孩子在哭。老人在咳嗽。

我坐在黑暗里。左耳关着。右手掌心里树在长。

孩子在门外笑着。真正的笑。

我听到了。1

段评

越看越上头,想看后续,蹲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