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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长

第一百零一个我

那个女人的话留在了空气里,像种子一样,慢慢地往我身体里渗。

第一天,我试着吃饭。摸索着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摸到一盒牛奶,一袋面包。坐在餐桌前,一片一片地撕面包,一口一口地嚼。味觉还在。牛奶是凉的,面包是软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有点痛,但胃没有抗议。三天没吃东西,胃已经缩了,一小片面包就饱了。但我继续吃。第二片,第三片。慢慢嚼。掌心里的种子跟着咀嚼的节奏在跳。很轻。很稳。像在说:对。就这样。

第二天,我洗了澡。摸索着找到花洒,打开水,调温度。热水冲在身上,把那些结痂的碎末冲掉。白色的灰混着水,流进地漏。掌心里的树桩在水里泡着,裂纹里渗出了极细极细的白色丝线。很小。很细。但确实在长。从树桩的边缘往外延伸,像冰凌倒着长,往掌纹深处扎。

种子在长。

第三天,我出了门。右眼窝里空空的,什么都感知不到。但皮肤在感知。阳光打在脸上的温度,风从哪个方向吹来,脚下的路面是平的还是斜的。我扶着墙走。很慢。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左耳里的孩子醒了。它翻了个身。门后面,它感觉到了阳光。隔着门板,隔着我的颅骨,它感觉到了外面的温度。它敲了两下。很轻。问:外面?

“外面。”我说。

它笑了。真正的笑。从门缝里挤出来。很轻。很暖。

我走出楼门。站在太阳底下。什么都看不见。但什么都感觉得到。风从左边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右边有棵行道树,叶子在响。前面有小孩在跑,脚踩在地上的震动传过来。后面有人在遛狗,狗在喘气。城市在四周活着。很多活人。很多声音。很多震动。

掌心里的种子跳了一下。比之前有力了。它在吸。吸阳光。吸风。吸城市里那些活人的声音和震动。它很弱,但它在长。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强一点点。很细微的变化。但我能感觉到。因为它是长在我身体里的东西。

第四天,我走到公园。坐在长椅上。阳光打在身上。掌心里的树桩又长了一点。白色丝线从树桩边缘伸出来,扎进掌纹里,沿着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蔓延。很细。很浅。但确实在爬。像藤蔓。像树根。像种子在土里翻身。

左耳里,孩子开始说话了。不再只是敲门。它趴在门缝后面,一句一句地往外挤。声音很小,但清楚:

“外面有小孩在跑。”

“有鸟。”

“有个人在吃东西。我闻到了。”

“你笑了吗?”

“没有。”

“笑一下。”

我试着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动。左耳里,孩子拍了一下手。门后面传来很轻很轻的拍手声。它很高兴。它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第五天,第六天。我每天出门。每天坐在公园里。晒太阳。吹风。听城市。掌心里的种子每天长一点。很慢。但不停。树桩上的白色丝线已经爬满了整个掌心,开始往手腕方向延伸。像一棵树正在从桩上重新发芽。这次没有主干,没有侧枝,没有根须网。只是很细很慢地,沿着血管和神经,一点一点地长。

左耳里,孩子越来越活跃。它开始给我描述梦。梦里有蛋糕,有蜡烛,有妈妈在唱歌。有爸爸举着相机喊“笑一个”。有我。五岁的我。在笑。真正的笑。露出豁牙的笑。它把这些梦一遍一遍地讲给我听。每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它已经等在门后面了。第一句话永远是:

“你还在吗?”

“还在。”

然后它开始讲昨晚的梦。每一天的梦都一样。但它不厌其烦。像是要把那些画面刻进我脑子里。像是要替我记住那些我记不住的东西。

第十天。掌心里的树已经长到了手腕。白色丝线沿着桡动脉往上爬。很细。几乎看不见。但种子在跳。比之前有力得多。左耳里的孩子说,它感觉到了。外面的种子在长。它说门后面也在长。两个东西同时长。一个在掌心里,一个在门后面。隔着颅骨,隔着耳道,隔着那扇关着的门。遥遥相望。

我问孩子:“门后面是什么样子的?”

它想了想。然后说:“白白的。什么都没有。但很暖。像在妈妈肚子里。”

“你一个人怕吗?”

“不怕。我在做梦。梦里有你。有蛋糕。有蜡烛。”

“蜡烛吹灭的时候许愿了吗?”

它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许了。想让你笑。”

我坐在公园长椅上。阳光打在脸上。掌心里的树在跳。左耳里的孩子在笑。城市在四周呼吸。活人在走动。车在跑。孩子在哭。老人在咳嗽。

我笑了。真正的笑。嘴角动了。幅度很小。但很真。

左耳里,孩子拍手了。门后面传来很轻很轻的拍手声。它等了很久了。它一直在等这个。

掌心里的树跳了一下。种子在跳。门后面的孩子在跳。三个节奏。同一个时刻。同步了。

然后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树桩正中间那个米粒大的空洞里,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很小。很细。白色的。像一根新芽。从空洞里钻出来,顶着树桩的裂纹,一点一点地往上长。很慢。但确实在长。

新的树。新的种子。新的门。

但这次不急了。可以慢慢长。可以慢慢等。

左耳里,孩子说:“不急。慢慢来。我在这里。门关着。什么都没有。你只需要活着。”

我坐在长椅上。阳光打在脸上。掌心里的新芽在长。孩子在门后面笑。城市在四周活着。

我活着。

新芽在长。

门关着。

故事还在继续。2

段评

文字处理得很细腻,越看越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