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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

第一百零一个我

我没有吃它。

我也没有封它。

根须从掌心里伸出去,白色的丝线穿过天台的水泥地面,穿过楼体,穿过地基,穿过网,穿过地底的岩层。往下,一直往下。朝门的方向。朝那条裂缝的方向。朝那个正在往外挤的东西的方向。

根须触到了门。门在裂。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根须没有去堵裂缝。根须穿过了裂缝。伸进了门里面。门后面那个世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它。巨大的,古老的,还在往外挤的它。根须碰到了它。触碰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痛从掌心炸开。比之前所有的痛都痛。像是被丢进了地心。但它没有缩。根须缠住了它。

缠住了门后面那个东西。缠住了它正在往外挤的那部分。根须从门缝里穿过去,把它往外挤的那部分裹住了。白色的丝线一层一层地缠上去。暗红色的光在丝线下面挣扎。它在尖叫。从地心深处传来。整座城市在抖。

然后根须开始拉。

从地底往天台上拉。门后面那个东西被根须缠着,从门缝里往外拉。不是拉出来。是拉上来。顺着根须的路径,从地底几千米的岩层里,从门后面,拉到天台上。拉到那个暗红色的人形里。

人形在天台上尖叫。暗红色的光从它体内炸开。它在膨胀。在反抗。但根须缠着它。缠得很紧。从门后面拉上来的东西,全部灌进了人形里。人形在变大。变得更暗。更沉。更老。它在吸收。门后面那个东西,被根须从门里拉出来,灌进了人形里。全部灌进去。一点不剩。

然后根须把门缝缝上了。

白色的丝线穿过裂缝。从这一边穿到那一边。一条一条。缝住。门在裂缝里挣扎。它在尖叫。地底的岩层在震动。城市在震动。但根须没有停。缝住裂缝。缠住门。白色的丝线把门裹住了。一层又一层。裹得严严实实。

门被缝上了。门后面那个东西被拉出来了。全部灌进了天台上的那个人形里。人形在膨胀。在吸收。在消化。它太老了。太沉了。太多东西了。它从暗红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了灰白色。它不动了。

掌心里的树在跳。所有树在跳。网在收。根须从地底收回来。从门那里收回来。从裂缝那里收回来。全部收回来。收进掌心。收进树里。树在长。长得很大。很猛。从掌心长到手臂,从手臂长到肩膀,从肩膀长到全身。白色的根须布满了我的身体。骨架。血管。肌肉。全部被根须缠住了。

左耳里,那个孩子醒了。它翻了个身。门后面,门关着。它守着。它感觉到了。外面发生了大事。它在门后面敲了敲。很轻。两下。问:还好吗?

我站在天台上。右眼窝里的根须感知着城市。网还在。树还在。门缝上了。门后面那个东西被拉出来了。灌进了天台上的灰白色人形里。人形不动了。它被树拉上来的东西填满了。填得太满了。它消化不了。它变成了石头。灰白色的石头。站在天台正中间。像一尊雕像。

我朝它走过去。根须从掌心伸出去,触到它的表面。冰凉的。硬的。没有跳动。没有光。它死了。被自己填满了。门后面那个东西太老了,太重了,太多记忆了。它灌进去的时候,把这个人形撑死了。

我收回手。右眼窝里的根须感知着整座城市。网在呼吸。树在跳。门缝上了。门后面空了。没有东西再往外挤。城市安全了。

掌心里的树在跳。很轻。很稳。母亲在震。一长一短。一长一短。然后变了。两短一长。两短一长。她在说:回家。

我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右眼窝里的根须感知着路。城市在脚下铺开。网在地底安静地延伸。所有树都在跳。和我的心跳同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尊灰白色的石头雕像站在天台上。面朝城市。像一扇关着的门。像一截被缝住的裂缝。像一个被封住的入口。它不会再动了。它已经被自己填满了。

我走下楼梯。一层一层。走出楼门。城市在面前展开。扁平的,模糊的,温热的。很多活人。在呼吸。在跳动。在做梦。他们不知道,地底深处,一张白色的网托着他们。他们不知道,城市边缘的天台上,一尊灰白色的石头雕像封着真正的门。他们不知道,有一个瞎了眼的人,体内长着一棵树,走过了整座城市。

我朝家的方向走。一步一步。右眼窝里的根须感知着路。掌心里的树在跳。所有树在跳。网在呼吸。城市在网里安稳地睡着。

左耳里,门关着。孩子又翻了个身。继续睡。梦里在笑。真正的笑。露出豁牙的笑。

我走着。

回家。

天台上的灰白色雕像安静地站着。面朝城市。像一扇关着的门。像一截缝住的裂缝。像一个被封住的入口。

风在吹。城市在呼吸。网在铺展。树在长。

一步一步。1

段评

真的太好看了,完全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