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门在脚下。在我每天踩过的地砖下面。
我花了整个上午趴在地上敲。客厅的地砖,厨房的,洗手间的。每一块都敲过去。大部分声音是实的,沉闷的,混凝土灌浆的质感。但洗手间浴缸旁边有一块不一样。敲下去的声音是空的,像鼓面。颜色也比周围的浅一号,像被换过。
我用螺丝刀撬开它。地砖下面是一层水泥砂浆,凿开之后露出了一块铁板。铁板上刻满了符号,和地下室墙壁上那种螺旋纹一模一样,一圈一圈,密密麻麻。铁板正中间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是一颗珠子。圆的,不大,正好能嵌进一颗珠子。
但珠子在我左眼里。正在跳。正在长。正在倒数。
我把手放在凹槽上。掌心覆上去的瞬间,铁板开始发热。从左到右,从中间到边缘,温度一点点升高,像有什么东西在铁板下面被点燃了。符号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从螺旋纹的凹槽里渗出来。和我后颈那颗珠子曾经发出的光一模一样。
然后铁板开始下沉。很慢,很稳,像电梯。地板在它周围裂开,混凝土碎块掉进黑暗里,半天才传来回声。铁板沉了大概三米就停了。下面是一条通道。很窄,很陡,台阶上湿漉漉的,墙壁上渗着水。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味道,和地下室那股香灰味一样,但更浓。
我站在洞口边上,左眼往下看。扁平的黑色。什么都没有,连台阶的轮廓都看不清。右眼窝空荡荡的,那个孩子走了之后,脉冲就消失了。我现在彻底瞎了一半。左眼在黑暗里几乎等于没有。
但我必须下去。三十天。左眼里的珠子在跳。那个孩子在门后面撑着。时间不等人。
我扶着墙壁往下走。左眼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见一点模糊的轮廓。台阶很窄,脚踩上去的时候有水声。墙壁湿滑,摸上去黏黏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空气越来越闷,越来越热。越往下走,那股甜腻的气味就越浓,浓到我几乎无法呼吸。像糖浆和腐肉搅在一起的味道。
走了很久。左眼估算不出来到底下了多少层。台阶好像永远走不完,一直在往下,往下,往下。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墙壁的纹路越来越深。那些螺旋纹在黑暗里微微发着光,暗红色的,脉动着。和左眼里的珠子同步。
终于,台阶到头了。
下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之前那个地下室大得多。左眼看见的是一片扁平的暗红色。墙壁很远,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亮。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和我的心跳同步。
我朝那个方向走。地面很平,铺满了某种细碎的、踩上去嘎吱作响的东西。我低头看了一眼。是骨头。密密麻麻的,很细很小的骨头。鸟的,老鼠的,猫的。也有更大的,像人的手指骨。它们铺满了整个地面,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在干枯的落叶上。
光越来越近。我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颗珠子。拳头大,暗红色,嵌在一面墙壁的正中央。墙壁是肉色的,和之前那个内部空间的走廊一样,微微泛红,有细密的纹路。珠子在跳,每跳一下,周围的墙壁就收缩一次。整个空间都在呼吸。我站在它面前,左眼被暗红色的光填满。扁平的,纸一样的暗红色。但就在那片暗红色里,我看见了人形轮廓。
很多很多。站着的,躺着的,蜷缩着的。和那些骨头一样,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空间。它们的轮廓是灰白色的,在暗红的光里几乎透明。每一个都长着我的脸。每一个脸上都焊着那个笑。
九十九个。全部在这里。第一个我死后碎掉的残骸,后来被珠子重新吸收,变成了新的材料,堆在这个空间里,等着第一百个我出生的时候做身体。它们还没有活。只是材料。零散的、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碎片,拼成人形,站在墙壁周围,像一尊尊没有灵魂的蜡像。
我在那些灰白色人形之间穿行。它们很轻,碰到的时候像碰到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轻轻一触就碎。碎片落在地上,混进骨头堆里。每一个碎片里都有一丝暗红色的光在闪。那是珠子分出来的。每一丝光都是一个还没成形的“我”。等着被第一百个我吃掉。
我走到珠子正下方。墙壁上有一个凹槽,和铁板上那个一模一样的凹槽。但更大,更深。凹槽里面有一双手。干枯的,灰白色的,手指很长。它们从墙壁里伸出来,托着那颗珠子。手的主人被嵌在墙壁里,只露出两只手和前臂。身体的其他部分埋在肉色的墙壁后面。但我认出了那双手。手背上有疤。我记得那个疤。小时候我见过。母亲的手。
“你来了。”
声音从墙壁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很厚的东西在说话。母亲的声音。和门后面那个声音一样,但更近,更真实。
“你找到了。第四道门。你脚下的门。通到我这里。”
“你在墙里?”
“我在门里。三十年了。我把自己封进了这面墙。用我的身体堵住了最后一道口子。珠子在我手里。我托着它,不让它掉下去。不让它碰到地面。碰到地面,第一百个我就会立刻出生。”
“但我的手快没力气了。”
“你父亲没能回来。他的珠子碎了。你右眼也瞎了。左耳里的孩子回去了。你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但还差最后一样。”
“什么?”
“我。”母亲说,“把我从墙里拉出来。”
“拉出来会怎样?”
“门会彻底打开。珠子会掉。第一百个我会出生。但你可以吃掉它。当场吃掉它。用你右眼窝里空出来的位置。你右眼窝里还有一个空腔。第二个我走了,第三个我走了。那里什么都没有。你可以把第一百个我塞进去。塞进右眼窝。让它在那里出生。然后你把它关在里面。用你的颅骨当笼子。”
“然后呢?”
“然后你就真的瞎了。两只眼都瞎。但你还活着。第一百个我困在你右眼窝里,出不来。门关上了。珠子碎了。封印重新织起来。你带着它活一辈子。它在你脑子里。你瞎了,但你活着。”
“如果不拉呢?”
“三十天后珠子长全。它从你左眼里爬出来。九十九个碎片全部激活。你变成第一百零一个。门从里面打开。人间就是下面。”
墙上的手在抖。干枯的手指,灰白色的,紧紧抓着那颗珠子。珠子的光越来越亮,跳得越来越快。它在催促。时间不多了。
“孩子,”母亲的声音很平静,“我撑了三十年。我杀了一百个‘我’。我封了门。我埋了你。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现在轮到你选了。”
“拉我出来,你瞎,你活。不拉,我死,你变成怪物,人间变成地狱。”
“你来选。”
我站在那颗拳头大的珠子下面。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周围九十九个灰白色的人形安安静静地站着。左眼里的珠子在跳。左耳里的孩子在门后面撑着。右眼窝空着。
我伸出手。
手指碰到母亲的手腕。冰凉的,干枯的。皮包着骨头,薄薄一层。她的手在我掌心里颤了一下。然后她开始往外爬。墙壁在裂,肉色的碎块掉下来,露出里面黑暗的空间。母亲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从墙里脱出来。很瘦,很小,像一具干尸。但她还活着。眼睛还能动。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极轻极轻的笑。
“你终于……会笑了。”她说。
然后珠子从她手里滑落。
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暗红色的光猛地炸开。九十九个灰白色人形同时睁开了眼。一百张脸同时转向我。一百张嘴同时张开。
珠子开始裂。
第一百个我,要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