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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

第一百零一个我

我花了整个白天尝试。

尝试什么?尝试“进去”。进自己的左耳。这听起来像疯话。但更疯的是,我试了。我用棉签捅过,用指尖按过,把耳朵贴在墙上、贴在镜面上、贴在水龙头下面。除了把耳道搞得红肿发炎,什么都没有发生。左耳里面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空洞,那扇门关着,那个五岁的孩子被卡在门后面,出不来。

傍晚的时候,我坐在洗手间地砖上,背靠着浴缸。左耳贴在冰凉的瓷面上,试图用温度的变化刺激点什么反应出来。但没有。什么都没有。我的脸还是那张空白画布。没有表情,没有面具,什么都没有。但不笑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脸陌生得让我害怕。

手机亮了。备忘录里只有一行字,笔迹是那只小手的——歪歪扭扭的,五岁孩子的幼稚体:

“别用耳朵。耳朵只是入口。你要从里面进去。”

“闭上眼睛。想那个孩子。想它撕你面具时手指的触感。”

“它在你身体里的某个地方等着。不在左耳里。左耳是门。门后面是它。你进去,它就出来。”

“现在。闭眼。”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我试着回忆那只小手的触感。冰凉。颤抖。指尖细嫩。它捏住我脸颊的裂缝时,那种熟悉的、像被自己触碰的感觉。它撕面具的时候,那种一层一层剥落的痛。我让这些感受在黑暗里重新浮现,让它们在意识里成形。

然后我看见了。

黑暗中出现了一条走廊。很窄,很暗,墙壁是肉色的,微微泛着红,上面有细密的纹路,像血管,又像树的年轮。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木门,很旧,漆皮剥落。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和左耳曾经透出的暗红色光一模一样。

我朝那扇门走。脚下踩着的地面是软的,温热的,像踩在某个人身上。走廊在收缩,墙壁在呼吸。每走一步,那扇门就后退一步,像是在躲我。我加快脚步,门退得更快。我跑起来,门不见了。

走廊尽头变成了一堵墙。肉色的墙,表面光滑,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突起。米粒大小,暗红色。

和那颗珠子一模一样。

我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突起,墙就裂开了。像一张嘴张开,裂缝从中间向两侧扩展,露出里面黑暗的空间。空间里有东西在动。很小很小的东西。我蹲下来看。

是那个孩子。五岁的我。蜷缩在黑暗的最深处,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它在发抖。左耳道里那只伸出的小手,现在已经缩了回去,藏在身体下面。它没有力气了。撕完面具之后,它耗尽了所有的力量,被困在这里,等死。

我伸出手。手指碰到它肩膀的瞬间,它猛地抬头。那张脸,五岁的我的脸,胖嘟嘟的,眼睛很大。但它的左脸没有了。从颧骨往下的部分,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像灰烬一样的质地。它在消散。慢慢地,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灰,飘散在黑暗里。

“你来晚了。”它说。声音很小,很弱,像风里的烟,“第一个我出去了。它吃掉了我一半。剩下的一半,撑不了多久。”

“我能做什么?”

它看着我。那双大眼睛里映出我的脸,一张空白的、没有表情的脸。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弱的、疲惫的笑。和地下室珠子里父亲最后的笑,一模一样。

“你笑一下。”它说。

我愣了一下。

“笑一下。”它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弱了,“真正的笑。不是面具。不为了任何人。只是笑。为了你自己。”

“为什么?”

“因为第一个我在外面找你的脸。它要重新贴回你脸上。你只要笑一次,真正的笑一次,脸就会记住。脸记住了,它就贴不回来了。”

“真正的笑”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某个我从未意识到存在的锁里。我努力想找一件事,一件能让我真心笑出来的事。但翻遍三十五年的记忆,所有能笑的场合,都是面具在替我做。真正的笑是什么样的?我忘了。我从来没学会过。

那个孩子开始消散得更快了。灰白色的粉末从它身上剥落,像秋天的叶子。它的眼睛开始模糊,嘴唇开始透明。

“想想……五岁之前。”它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妈妈……蛋糕……蜡烛……你吹灭蜡烛的时候……许的什么愿……”

五岁之前的记忆。被封印在无数面具最深处的东西。我闭上眼,不再看那个正在消散的孩子,而是往自己记忆的最深处沉下去。沉过那三十年的空白,沉过那些被吞噬的“我”的遗骸,沉过母亲跪在浴缸边的画面。

然后我摸到了。

一个极其遥远的、模糊的、像隔着无数层水才能看见的画面。五岁生日。巧克力蛋糕。蓝色的蜡烛。妈妈在唱歌。爸爸举着相机喊“笑一个”。我坐在桌前,深吸一口气,吹灭了蜡烛。蜡烛灭的瞬间,黑暗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一个微弱的、温暖的、像火星一样的东西。

我许的愿很简单。

我想让妈妈笑一次。

妈妈的脸上从来没有笑过。我想让她笑一次。那个愿望从五岁的我嘴里说出来,变成了火星,升上了黑暗,消失在了某个我够不到的地方。

那个画面碎掉的瞬间,我的嘴角动了。

不受控制地、来自身体最深处的、像一块冻了三十五年的冰终于融化时发出第一声滴答一样的动。嘴角微微上扬。幅度极小。但它是活的。温暖的。真实的。

黑暗里那个正在消散的孩子停住了。灰白色的粉末不再剥落,它抬起头,左脸上被咬掉的部分正在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长回来。它看着我,那个微弱的笑终于成型了。

“你笑了。”它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脸记住了。它会回来。但你需要更多。更多真正的笑。每一个真正的笑,都会让我长回来一点。等我长全了,我就能出去。”

“出去之后呢?”

“出去之后,我就能帮你堵门。把第一个我堵回去。把那些正在往外爬的东西堵回去。”

它伸出手。小拇指,弯着的,像一个约定。

“每一次你笑,我就长一点。你笑得越多,我恢复得越快。但你要记住——真正的笑。假的没用。假的笑,只会让第一个我长得更快。”

“第二个我在外面,也在等你。它藏得很深。你找到它的时候,你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它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冰凉,但有力。

然后黑暗碎了。走廊碎了。肉色的墙壁碎了。我猛地睁开眼,坐在洗手间地砖上,后背抵着浴缸。天已经黑了。洗手间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手上。

我的右手小拇指微微弯曲着。像刚刚和人拉了勾。

镜子里的我,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弧度。是笑的残余。很浅,很陌生,但确实是笑。

手机亮了。备忘录里跳出一行新字。笔迹是第一个我的,但抖得更厉害了,像一个人在写这些字的时候正在被什么东西追赶:

“你笑了。”

“你居然笑了。”

“它开始长了。那个孩子开始长了。”

“你每笑一次,它就长一分。长到能出来的时候,它会来找我。”

“我不想被找到。我不想回下面去。”

“所以别笑了。你听见了吗?别笑了!”

“你要是再笑——”

字停在这里。最后一句话没写完。屏幕闪了一下,黑屏了。

我坐在黑暗里,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热的,光滑的,真实的。没有面具。没有裂缝。没有暗红色的光。就只是一张脸。一张三十五年来第一次有了表情的脸。

我试着又笑了一下。对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笑了一下。很小,很笨拙,像一个从没笑过的人在练习。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笑。同步的。真实的。

而且这一次,镜子里的人没有自己先笑。

我先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