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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

第一百零一个我

邻居们围了我很久。

有人递水,有人递烟,有人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石阶上坐了好一会儿。急救人员检查了我的瞳孔和脉搏,问我有没有受伤,问我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我说我不记得了。这句是实话,从跑出地下室到坐在石阶上这段时间,我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但他们还是把我带上了救护车。医院里做了全套检查,CT、核磁共振、脑电图。医生说我的左耳彻底失聪,听觉神经萎缩,原因不明。脑部扫描没有发现异常,除了左颞叶区域有一块极小的阴影,但医生说不影响功能,可能是先天性的。

“你后颈这里有个疤。”医生指着检查报告上的标记说,“很小,像是旧伤。你知道怎么来的吗?”

我摇头。

“不影响健康。可能是小时候磕的。”医生合上文件夹,开了一些安神的药,让我留院观察一晚。

我躺在病床上,窗外是城市的灯火。医院的床单很白,白得刺眼。左耳里依然是一片死寂,但那种死寂和普通的失聪不一样。普通的失聪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而我的左耳里,那种寂静是有质量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密实的、沉重的、不透明的。

一扇关着的门。

护士来查了两次房,每次我都假装睡着。凌晨两点,病房彻底安静了。走廊的灯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地下室里的画面。

母亲的字。父亲的嘴型。碎裂的珠子。左耳膜碎裂的瞬间。

然后我想起了巷子尽头那个五岁的背影。它挥手。它跑了。它消失在了另一条巷子里。

它是我吗?是真正的第一个我?还是别的东西?

眼皮越来越沉。药物起了作用。就在我将要睡着的那一刻,右耳捕捉到了一个声音。极其微弱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穿过走廊,穿过病房的门,穿过被子,钻进我的右耳。

是笑声。孩子的笑声。

我猛地睁眼。病房里什么都没有。门缝里的光依然安静地铺在地板上。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没有护士的推车声,什么都没有。

但我右耳里的笑声还在持续。很轻,很细,像一根丝线,从某个方向牵引着我的听觉。我坐起来,拔掉手上的输液针,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头有些晕,但能走。

我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往外看。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一个人都没有。笑声从走廊的尽头传来,拐角后面的方向。我推开门,赤脚踩在走廊地砖上,冰凉从脚底窜上脊椎。

走到拐角处,我停住了。

拐角后面的走廊尽头,尽头那间病房的门开着。门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和地下室墙壁上曾经泛起的光一模一样。笑声从门里传出来,清晰的、五岁孩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我朝那扇门走去。赤脚在光滑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越来越近。暗红色的光从门里照出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白色的墙壁上。

走到门口时,我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那间病房和我住的那间一模一样。同样的床,同样的柜子,同样的窗帘。但床上坐着一个人。一个五岁的孩子,穿着蓝色T恤,背对着我,坐在床沿。他在玩一个东西。

一颗珠子。白色的,半透明的,在我掌心里碎过的那颗。他把它拿在手里,抛起来,接住,再抛起来,再接住。每抛一次,珠子里就闪过一张脸。父亲的脸。闪过。母亲的脸。闪过。我的脸。闪过。

然后他停住了。把珠子握在手心里,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脸。

是我的脸。和五岁生日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脸。五官还没长开,胖嘟嘟的,眼睛很大,但眼神不对。那双眼睛太老了,老得像一口深井,里面盛着我这三十年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死亡、所有被吞噬的“我”。

他在笑。焊在脸上的那个笑容。精准的、完美的、露出豁牙的笑。

“你来了。”他用五岁孩子的声音说。声音清脆、天真,但咬字的方式和我一模一样,断句的位置一模一样,“我等了你好久。”

“你……是第一个我?”

他歪了歪头。动作纯真可爱。然后他举起手里的珠子,对着走廊的灯光照了照。珠子里现在只有一样东西——一团暗红色的、正在蠕动的东西。像一颗正在成形的心脏。

“这是第一百个我。”他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奇怪的、像一个哥哥向弟弟展示新玩具的骄傲,“还差九十次喂养,就成形了。”

“你吃了那颗珠子,打开了门。门开了,我就得进来。但我进来,就得有个位置。你的位置。”

他站起来。五岁的身体,站在病床边上,脚够不到地面。他就那样悬空着,悬浮在床边,暗红色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血色的边。

“你左耳里的门,是我开的。那颗珠子是你吃的。但你不知道——吃珠子的人,要负责把门关上。”

“关门的方法只有一个。”

他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落在地砖上,没有声音。他朝我走来,步伐和我一模一样,连步幅都一致。他走到我面前,抬起头。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仰望着我。

“你得再杀九十个‘我’。把门喂饱。门饱了,就会自己关上。”

“如果你不杀——”他伸出手,五岁孩子的小手,按在了我的胸口正中间。指尖微凉,但隔着皮肉,有什么东西在跳动。是我的心脏。它在跳。

“——门就会从里面出来。从你的左耳出来。从你的眼睛出来。从你身上所有能打开的地方出来。”

“到时候,你就不是人了。你是一扇走路的门。”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脸上那个焊死的笑容重新浮现。

“第一个我,已经死了。被你亲手杀死的。”

“我是第二个我。”

“但我不打算杀你。”

“我打算等你。等你自己撑不住,等你主动来找我。”

“因为那九十个‘我’,每一个都比你强。每一个都比你狠。每一个都在等着取代你。”

“而你——只是一个戴着面具活了三 十年的空壳。”

他转身走回床边,爬上床,面朝墙壁躺下。暗红色的光开始褪去,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渐渐占了上风。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回家吧。明天你出院。后天,第三个我就会出现。”

“你还有九十次机会。”

“祝你活得够久。”

暗红色的光彻底消失了。病房变成了普通的、月光下的病房。床上什么都没有。被子平铺着,枕头摆放整齐,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我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的时候,那间病房的门关上了。门上挂着的牌子写着:空闲。

我慢慢走回自己的病房,重新躺下。凌晨四点的月光洒在地板上,安静而清冷。左耳里的门依然安静地关着。但我能感觉到,门缝里渗进来的东西比之前多了一点点。

无色,无味,无声。

但我的右眼在月光下能模糊地辨认出,那东西正在我的左耳道里,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向外流淌。

像一滴露珠,正沿着花瓣的边缘,寻找落下的时机。1

段评

不够看,蹲蹲后续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