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眼睛发酸。
那条消息还在。黑色字体,白色背景,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我试着删除它,手指悬在“删除”按钮上方停了很久——然后我退出了备忘录,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不看就不存在。
这是人类最古老的自欺欺人,也是唯一让我还能呼吸的方法。
我起身去洗手间。走廊很暗,我没有开灯,脚底踩着冰凉的地砖,熟练地绕过转角。洗手间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节奏很慢,像某种耐心的计时。
我推开门,打开灯。
镜子里的我出现了。
灰白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我穿着睡觉时的灰色T恤,头发凌乱,面色发青。黑眼圈很深,像被人揍了一拳。一切都正常。
然后我抬起了左手。
镜子里的我,抬起了右手。
我僵住了。
这是一种奇异的体验,像突然发现重力变成了反方向。我缓缓放下左手,镜子里的人也放下右手。我抬起右腿,它抬起左腿。每一个动作都被完美地镜像翻转,完全正确,完全正常——
但我知道我刚才抬起的是左手。
恐惧从脊椎底端窜上后脑,像一条冰冷的蛇。我死死盯着镜子里那个“我”,它也在盯着我。表情和我一模一样——恐惧、困惑、难以置信。
也许是我太累了。也许是昨晚那个梦的后遗症。也许我记错了自己抬的是哪只手。
我试了第三次。这次我刻意、明确、带着百分之百的清醒抬起了左手。
镜子里的人抬起了右手。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几乎要冲破肋骨。我猛地凑近镜子,鼻尖几乎贴上冰凉的玻璃面。镜子里的人也凑过来,同样近的距离,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呼吸频率——
除了眼睛。
镜中的那双眼睛,在看向我的时候,角度偏了零点几毫米。
像是在看我的身后。
我猛地回头。洗手间空荡荡的,毛巾挂在架子上,马桶盖盖着,浴帘半拉着,露出里面空无一物的浴缸。
我转回来,镜子里的我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镜像倒影。它和我一样惊恐地喘息着,和我一样后背抵着洗手台边缘。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冰,冰得面颊发痛。我抬起头,水珠从睫毛上滴落,模糊了视线。镜中的我也在滴水。
一切正常。
我关掉灯,退出洗手间。黑暗中,我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大口呼吸。心跳慢慢平复。也许是神经衰弱,也许只是睡眠不足导致的视觉错乱。我需要休息,需要回到床上,需要——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
洗手间的门,自己关上了。
我没有回头。我一步一步退回卧室,关上门,反锁,然后钻进被窝里,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空调的嗡鸣,听见远处某户人家深夜的电视声。
然后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从枕头底下传来的,闷闷的、被压得很扁的声音。是我自己的声音,但语气完全陌生,像是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台词:
“第二个我死在浴缸里。记得放满水。”
我猛地掀开枕头。
下面什么都没有。
手机屏幕却自己亮了。备忘录自动打开着,光标在第三行闪烁。然后,在我眼睁睁的注视下,一行字被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出来——我的手指没有碰过屏幕:
“别找了。我们都在镜子里。每杀一个,你就多活一天。但代价是——”
字停在这里。
光标闪烁了很久,像是在犹豫。然后最后一个词跳了出来:
“——你不再是‘你’。”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卧室重新陷入黑暗。我坐在床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眼睛死死盯着对面衣柜上的穿衣镜。
黑暗中,镜面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照不出来。
但我能感觉到。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隔着玻璃,和我一样靠着墙,一样抱着膝盖,一样在颤抖。
只是它颤抖的方式——
是笑着的。
我闭上眼。
这是第一夜。距离第一百个“我”出现,还有九十八夜。
而那面镜子里,第一个人影的嘴角,正在黑暗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咧到了耳根。1
刚看完这章就停了,真的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