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公司

Big Hit的大楼比仁澈想象中要小。

他以为防弹少年团的公司应该更气派一点，至少得有个像样的大堂。结果到了地方，一栋藏在巷子里的六层建筑，外墙灰扑扑的，门口就一块很小的招牌。仁俊陪他一起来的，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怕被人认出来。

“就这儿？”仁澈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

“你以为是SM啊？”仁俊在旁边嘟囔，“人家防弹是后来才起来的，这楼是以前就租的。”

仁澈偏头看了他哥一眼。NCT Dream出道刚满一年，仁俊在SM待了四年多，对那栋大楼熟悉得跟自己家似的。但今天他站在Big Hit门口，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的竞争对手。

“走吧。”仁澈推开玻璃门。

前台接待的小姑娘看到两个人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仁俊脸上停了两秒，嘴巴微微张开。仁俊冲她笑了笑，把帽檐往上推了推，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姑娘点点头，眼睛还是瞪得圆圆的，拿起电话说了几句。

不一会儿，上次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出来了。看到仁澈，笑了；看到仁澈旁边站着的仁俊，笑容凝固了半秒。

“这是……你哥？”

“嗯。”仁澈点头。

男人看了看仁俊，又看了看仁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他领着两个人往里走，穿过一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两侧墙上挂着各种练习室和录音棚的照片。仁俊一边走一边打量，脚步很慢，像是在记住每一块地砖。

会客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防弹少年团的海报。仁澈坐下，仁俊坐他旁边，手肘搁在扶手上，姿态随意但眼神一直在转。

“我先介绍一下，”眼镜男人坐下来，摊开一份文件，“我们这边目前在筹备一个新男团，预计2019年出道。现在练习生有几位，都是通过正式选秀进来的。仁澈如果加入，会先进行为期一年半到两年的练习，考核合格后进入出道组。”

“练习生合同怎么签？”仁俊开口了，语气比他平时跟成员说话要冷上几分。

男人推了推眼镜：“练习生期间公司提供住宿和基本生活补贴，训练费用全免。出道后分成按行业标准来，合同年限七年。”

“生活补贴多少？”

“这个具体数字在合同里会有详细说明，我现在不能透露。”

仁俊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仁澈坐在旁边没吭声，听着他哥一句一句地问，问得比他想象中要细。练习生住宿几人间、训练时间怎么安排、有没有文化课、万一受伤了怎么办。他甚至问到了“公司对中国练习生有没有额外的语言支持”。

仁澈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哥平时在团里是那个替别人出头的人，在工作人员面前维护粉丝、在主持人面前护着成员。今天坐在这里，所有的那股劲儿全冲着他来了。

男人一条一条回答，态度很诚恳。末了，他看向仁澈：“你自己的想法呢？”

仁澈坐直了。他刚才一直靠着椅背，姿态松弛，像个来陪哥哥办事的家属。但男人这一问，他整个人就端起来了。背脊挺直，肩线打开，下巴微收，眼睛抬起来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稳。

“我想跳。”

就两个字，声音低沉，干干净净。

男人笑了。他转头看了一眼仁俊，半开玩笑地说：“你弟弟比你话少。”

仁俊哼了一声：“他在家可不是这样。你让他签合同，签完了他能给你来个倒立。”

仁澈偏过头瞪了他哥一眼。那个表情——无奈里带着点威胁，嘴唇抿着，眉毛微微往下压。仁俊接收到视线，耸了耸肩，根本不带怕的。

“行，”男人把合同推到仁澈面前，“你先看，看完没问题的话，需要监护人签字。你爸妈在国内的话，可以走邮寄或者传真，但最好——”

“我签。”仁俊说。

男人愣了一下：“你是监护人？”

“我是他哥。”仁俊伸手把合同拿过来，一页一页翻，“我爸妈在国内，签个字寄过来太麻烦。我先看，看完我给他们打电话，确认了我就代签。有问题我负责。”

仁澈看着他哥的侧脸。仁俊翻合同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指尖在每一条条款上慢慢划过。仁澈忽然想起来，他哥出道那会儿也是十七岁，也签过一份类似的合同。那时候签的是他自己的前途，今天签的是他弟的前途。

“哥。”他小声叫了一句。

仁俊头也不抬：“嗯？”

“我看过了，没问题。”

仁俊停住翻页的动作，抬眼看过来。兄弟俩对视了两秒，仁俊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妈，是我。仁澈的事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嗯，合同我看了，没问题……对，今天签……我知道，我会盯着他……行，你跟爸说一声……嗯，挂了。”

他把手机放下，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支笔，在合同监护人签字那栏写下自己的名字。黄仁俊，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得比他平时签专辑要慢得多。写完了，把笔递给仁澈。

“该你了。”

仁澈接过笔。他低头看了一眼合同上的字，甲方那一栏写着“Big Hit Entertainment”，乙方那一栏空着，等他填。他把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黄仁澈。

三个字，干净利落，跟他人一样。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落地了。很轻，但很实。像是小时候学自行车，他哥在后面扶着后座，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哥早就松手了，但他还是稳稳地骑了出去。

男人收起合同，站起来跟仁澈握了握手：“欢迎加入。下周一开始练习，具体安排我发短信给你。”

仁澈点头。

出了大楼，首尔的阳光比来时更烈了。仁俊走在前面，棒球帽压回去，两只手插在兜里，步子迈得很慢。仁澈跟在后面，看着他哥的背影，忽然发现他哥的肩膀比他印象中要窄。NCT Dream的练习服挂在宿舍沙发上的时候看着挺大，穿在他哥身上其实刚刚好。

“哥。”

仁俊停下来，转过身。

“谢谢。”

仁俊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笑，嘴角歪歪的，眼睛弯弯的，跟他平时在镜头前营业的笑完全不是一回事儿。他伸手在仁澈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小。

“谢啥。你是我弟。”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敢偷懒，我第一个收拾你。”

仁澈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扒拉下来：“知道了，东北大哥。”

“啥玩意儿？”

“你呗。你现在比咱爸还像咱爸。”

仁俊抬腿就要踹他，仁澈往旁边一闪，动作快得跟跳舞似的。两个人就在Big Hit大楼门口的大街上闹起来了，仁俊追着仁澈跑了两步，膝盖上的膏药差点崩开，疼得嘶了一声。仁澈立刻不跑了，回头扶他。

“没事吧？”

“没事。”仁俊摆摆手，揉了揉膝盖，“你等我出道了，我天天让你给我揉膝盖。”

“你自己揉。”

“黄仁澈你有没有良心——”

“没有。我是东北人，东北人没有良心。”

“你拉倒吧，你刚才谢我的时候可不像没良心的样。”

仁澈不说话了，扶着他哥的胳膊慢慢往前走。首尔的街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在路边拌嘴的年轻人。一个已经是出道一年的爱豆，一个即将成为练习生。兄弟俩走在同一条路上，方向不同，但根是连着的。

手机震了一下，仁澈掏出来看。是他妈发的微信：“签完了？你哥签的字？”

他打字：“签完了，他签的。”

对面秒回：“你哥字还是那么丑。”

仁澈笑出了声。他把手机递给仁俊看，仁俊看完翻了个白眼：“妈咋这样呢？我签自己合同的时候她都没说丑，签你合同倒嫌上了。”

“因为你签自己的合同她看不见。”

“也是。”

兄弟俩并肩走在狎鸥亭的街上，影子被太阳拉得很短，黏在脚底下。仁澈想，从今天开始，他也有自己的练习室要去了。晚上回去得收拾行李，给爸妈打电话，还得跟他哥的室友们打个招呼。要做的事很多。

但他忽然不急了。

他哥走在旁边，脚步不快不慢，跟他步调一致。小时候是仁俊牵着他走，现在两个人并肩走了。路还很长，但仁澈觉得，他已经准备好了。

“哥。”

“又咋了？”

“你明天还练到凌晨不？”

“……你管我呢。”

“我盯着你。妈让我盯的。”

仁俊转头瞪他，仁澈一脸无辜地看回去。两秒之后，仁俊放弃了，把手搭上他弟的肩膀，整个人歪过去。

“走，吃烤肉去。庆祝你正式入坑。”

“你请客？”

“你请。你以后有补贴了。”

“我下周一开始才有补贴。”

“那今天你请。”

“哥。”

“咋了？”

“你腿不疼了？”

“疼啊，疼也得吃烤肉。”

仁澈没再说话，由着他哥把半个身子的重量压过来。两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像小时候在吉林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但从来没走散过。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