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暖是在搜救中心那位指导员第二次联系她之后,才动了那个念头的。
指导员发了一条语音消息给她,说中心最近在整理一批视障人士辅助软件的试用反馈,需要一个有编程背景的人帮忙处理数据,问她要不要试试。安暖听完了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手搁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她坐在电脑前面,把键盘摸了一遍。她的手指从F键的凸点滑过去,落回J键,左右手各归各位,没有看——也不需要看。那个位置她太熟悉了,这几年她在这台键盘上敲了上百万行代码,手指的肌肉记忆比她的意识更清楚。
她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开机的声音响起来。屏幕亮了,但她看不到。她等系统完全启动之后,伸手摸到电源键旁边那排功能键,凭着记忆打开了语音辅助软件。屏幕朗读的功能启动之后,机械的女声从扬声器里流出来,挨个告诉她当前窗口里有什么。
她坐直了身体,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听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始打字。手指还记得每一个键的位置,但她的脑子在重新适应——她不能靠屏幕实时反馈来判断自己打对了没有,她得靠声音、靠手感、靠心里那份残留的信心来判断。她打完第一段代码之后没有立刻运行,而是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按下了回车。
语音辅助开始播报输出信息——卡住了,报错了。她听了一遍错误提示,又重新读了一遍,然后低头摸到键盘,把那一行删掉,重新来过。她没有气馁,只是和键盘之间还隔着一点生疏,多打了几次之后,那段代码终于跑过了。语音播报出她想要的那串结果时,她坐在黑暗里听完了,手放在键盘上没有动,停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还行。”
第二天她把那批数据整理完了,发给指导员。指导员回了一句:“可以。效率比我预想的高。”安暖没有回那三个字,只是把手机放下来,伸手摸了一下西西的脑袋,说:“我今天做了一点事。”
西西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安暖感觉到它的呼吸沉沉的,均匀地洒在她腿面上。
她开始定期接一些零散的工作,不挑项目,也不在乎报酬多少。她发现自己之前以为“看不见就什么都不能做”的那堵墙,其实没有她想的那么高,至少在这一件事上不是。她只需要换一种方式看屏幕,换一种方式听代码,换一种方式相信自己的手还记得。
有一天下班(她已经习惯用“下班”这个词了,虽然她就在家里),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窗外有雨声,不大,淅淅沥沥的,从窗缝里渗进来一股凉意。西西趴在她脚边,没有睡着,呼吸平稳地一起一伏。安暖把手从扶手上放下去,落在西西的脊背上,顺着毛的方向摸了两下:“我今天写了一段能跑的东西。”
西西的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一下。安暖继续说:“不算特别好,但能用。比以前慢很多,但还能写。”西西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在听她说话。安暖没有再往下说。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暖和的毛皮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觉得这个夜晚和以前的那些夜晚不太一样了——黑暗中她不再只感受到冷和气味的混杂,而是能分辨出一些更细的东西:键盘上她的指尖停留的时间、西西呼吸间的停顿、雨声由密变疏的过程。这些都真实地存在,清晰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