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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

问事

穆迟恹蹲在地上,手里捧着那沓纸。

脑子里那些声音很轻,像是隔着很远传过来的。她闭上眼,一个一个听。老人的声音。老太太的声音。还有几个她分不清男女。他们在说话。说的都是同一句。

“你终于问了。”

她蹲在那里,没有动。那些声音慢慢散了。像风吹过水面。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睁开眼。手里还捧着那些纸。她站起来。把纸放在桌上。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翻开册子。找到第一页。十年前的日期。周。儿子。工地。冷。

她拿起笔。在这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

“周。老头。瘦。不爱说话。儿子叫周什么。不知道。他搬走了。去了哪。不知道。”

她放下笔。翻到下一页。第二个记录。李。家里东西老丢。她写。

“李。女的。多大不知道。住哪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

她翻到下一页。再下一页。她开始写。每一条记录后面,她都加上一行。把自己不知道的,全写下来。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写了几十条。手很稳。但写得很慢。

写到方先生那一页的时候,她停了。方。客厅。门。两点四十七分。门外的人是我。她看着这一页。然后在空白处写:“方太太。真人。我见过。她怕。她听得见。她没疯。”

她放下笔。靠在椅子上。册子摊在桌上。写满了。全是她不知道的事。

她坐在那里。窗外天快亮了。她听见楼下有人推车。面馆的老板开始准备早市。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条小街。和平时一样。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陈姨发了一条消息。

“陈姨。我之前问你那些名字。你有没有他们的照片。或者别的什么。什么都行。”

陈姨回得很快。“照片没有。但我有本旧本子。记着介绍过的人。上面有些地址。还有当时他们说过的话。你要看吗。”

“要。”

“那你来拿。我下午在家。”

穆迟恹放下手机。她没有去泡茶。她穿上外套就出了门。

到了陈姨家,陈姨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封面卷边。里面是陈姨的笔迹。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地址、几句简短的话。穆迟恹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到中间,她停住了。

有一页上,陈姨写着:“周。老头。儿子没了。想问问儿子还有没有话。地址城东。说他不信这个。但睡不着。”

下一行,陈姨又写:“问了之后。他说谢谢。说儿子托梦了。说不冷了。后来没再联系。”

穆迟恹看着这几行字。陈姨站在旁边。“怎么了。”

“他说儿子托梦了。说不冷了。”

“是啊。你问完之后他就说了。”

穆迟恹合上本子。“陈姨。我那天是怎么问的。你还记得吗。”

陈姨想了想。“你那天……你在我这儿问的。你没去他家。你坐在这儿。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你睁开眼说,问完了。他就走了。”

穆迟恹站在那里。手捏着本子。她没去他家。她没进那个房间。她在陈姨家坐了一会儿。闭着眼。然后就说问完了。

她想起老人留给她的那句话。“问可以,别问自己。”

她一直以为那是一句警告。现在她想,也许不是。也许那是在说:你问别人可以。但你别问你自己是谁。因为一旦你问了。你就会发现。你从来都没有去过。

她把本子还给陈姨。“谢了。陈姨。”

她走出陈姨家。站在楼下。阳光很好。她站在阳光里。手里什么都没有。她抬头看天。很蓝。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从来没有去过。那些地方。那些人。都是我自己编的。”

没有人回答。但她知道。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它说:“对。你从来没有去过。你坐在房间里。你闭上眼睛。你编了那些人。那些事。你编完之后。你就忘了。然后你编下一个。”

穆迟恹站在楼下。阳光照着。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很稳。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锁门。检查三遍。她坐到桌子前面。翻开册子。最后一页。她拿起笔。写下一行。

“我从来没有去过。那些人。是我编的。”

她放下笔。然后她拿起灵摆。她问了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要编他们。”

灵摆开始转。顺时针。很慢。转了几圈。停了。铜坠子指向一个方向。那是那扇门。锁着的房间。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门口。她没有开门。她开口了。

“门后面是什么。”

那个声音说:“你编的第一个人。”1

段评

这味儿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