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

陈姨第二天下午把名单送来了。

手写的，写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改过。穆迟恹接过来，铺在桌上。大约三十多个名字，有些后面写着电话号码，有些只有姓和住址，最早的一个是八年前的。

“就这些了。”陈姨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时间太久的，我都没留。这几个是最近几年找过我的。”

穆迟恹看着名单。手指点着第一个名字。周。后面写着“儿子，工地”。是十年前那个老人。地址写着城东一个老小区。就是她之前去过的那栋楼。

“这个人，你还有印象吗。”

陈姨凑过来看了一眼。“姓周的？有点印象。老头，瘦，不太说话。他儿子的事当时闹得挺大，工地上摔下来的。后来赔了钱，就没动静了。”

“他自己来找你的，还是别人介绍的。”

“别人介绍的。好像是他的一个邻居。那个邻居以前也找过你。”

穆迟恹的手指往下移。第二个名字。李。后面写着“家里东西老丢”。第三个。赵。写着“小孩晚上哭”。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陈姨：“这些人，有没有人后来找过你，说没效果的。”

陈姨想了想。“没有。你问完之后，基本都没再回来过。我一直以为你处理得挺好。”

穆迟恹没说话。她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

“谢了，陈姨。”

陈姨走了之后，她坐在桌子前面，重新把名单展开。她拿出册子，一页一页翻，对照着看。册子上每个名字都能对上。日期、事由、她问出来的结果。全都对得上。

但她发现一个问题。名单上有五个名字，册子上没有。陈姨介绍过这五个人，但她没有记录。没有日期，没有事由，没有任何字。

她把那五个名字圈出来。第一个就是城南老太太的老头子。第二个是周乔。小白的事。

这两个她都有印象。其他的三个，她一点记忆都没有。

下午，穆迟恹出门了。

按名单上的地址，她先去了城东。周老头住过的那栋楼。她之前来过一次，站在楼下看了一眼就走了。今天她上去了。六楼。敲门。没人应。隔壁的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太太。

“你找谁。”

“以前住这儿的周老爷子。他还在吗。”

“周老头？早不在了。搬走好几年了。”

“他儿子的事，你还记得吗。”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记得。摔死的嘛。工地上。后来赔了钱，老头就搬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他搬走之前，有没有人来过。一个女的。问事的。”

老太太想了想。“有。你问这个干嘛。”

“她来过几次。”

“就来过一次。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后来周老头就搬了。”

穆迟恹点了点头。她下楼。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那扇窗。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和上次一样。

她拿出名单，圈掉第一个。翻到第二个。赵。地址在城西。她打了辆车。

城西那个地址是一片拆迁区。房子已经拆了一半，剩下的几栋墙上画着大大的“拆”字。她按地址找到那栋楼。三楼。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面没人。地上散着旧报纸和碎玻璃。她站在门口，环顾四周。空房子。什么都没有。

她蹲下来，捡起一张旧报纸。日期是三年前。她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她站起来，准备走。

然后她看见墙上。靠窗户的那面墙上，有一道划痕。很细。和她在宠物殡仪馆架子底板上看到的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过。

她走过去。站在墙前面。划痕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墙角。然后拐了个弯，朝门口的方向去了。

她顺着划痕看过去。墙角的地上，有一张纸。折得很小。塞在踢脚线的缝隙里。她蹲下来，抠出来。展开。

上面画着一个符。她的笔迹。和册子里的一样。

她翻到背面。背面有字。她的笔迹。写的是：“赵。小孩。哭。已问。”

下面还有一行。不是她的笔迹。是那种很稳的笔迹。和她的很像。

写的是：“孩子没有哭。是她在哭。”

穆迟恹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张纸。

孩子没有哭。是她在哭。她在哭什么。她不记得自己哭过。她不记得这个赵家的小孩。她不记得来过这个拆迁区。

她站起来，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她拿出名单。在赵的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还剩三个名字。都在名单上，但册子里没有记录。她把名单折好，放回口袋。走出那栋拆迁楼。站在路边。天快黑了。

她打了辆车回家。

晚上。穆迟恹锁了门，检查三遍。坐在桌子前面。她把今天找到的那张符放在桌上。翻开册子。空白。没有赵家的记录。她把符和名单并排放着。然后拿起灵摆。

她问了一个问题。

“赵家的事，我有没有问过。”

灵摆开始转。顺时针。很慢。转了几圈。停了。铜坠子垂在桌面上方，不动。指向一个方向。那是她的左手。

她低头看左手。手腕上那道疤。三道平行的痕迹。她把右手覆上去。按着那道疤。

她坐在那里。按着手腕。然后她想起一件事。今天在拆迁楼里，那道划痕从窗台到墙角，然后拐向门口。朝外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窗户那边来，然后从门口走了。

她把灵摆放下。翻开册子新的一页。写下一行。

“赵。孩子。哭。未记录。她哭了。”

她放下笔。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她不做梦。很多年没做过了。但今晚，她做了一个梦。很短。像是闪了一下。

她梦见一扇门。门开着。她站在门外面。门里面是黑的。有一个人在哭。看不见脸。但哭声很轻。像是小孩。又像是大人。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然后她醒了。天亮了。

她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手心里有一张纸。折得很小。她展开。是今天找到的那张符。赵家的。背面那行字还在。

“孩子没有哭。是她在哭。”

她看着这行字。然后把纸翻过来。正面是她自己的笔迹。“赵。小孩。哭。已问。”

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我哭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