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生第二天又来了。
穆迟恹以为那晚的事就算完了。她问了,她进去了,她看到了门外的自己,她拿到了那颗灰纽扣。按过去的规矩,这件事就该翻篇。方先生的妻子不会再半夜起来。她会在册子上多写一行字。然后锁进房间。
但方先生来了,脸色比上次更差。
“没用。”他坐下,手搓得比上次还快,“她昨晚又起来了。还是那个点。还是站在客厅里。面朝门口。”
穆迟恹看着他,手很稳,但后颈有点凉。“你确定。”
“我确定。我昨晚没睡,我看着她起来的。”
“站的位置和之前一样吗。”
“一样。”
“面朝的方向呢。”
“也一样。朝门口。”
穆迟恹的右手下意识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颗灰纽扣。凉的。
“今晚我再去。”她说。
方先生愣了一下。“你去?去我家?”
“你不用管。今晚不要锁门。其他的照旧。”
方先生走了。穆迟恹坐在桌子后面没动,低头看着手里的纽扣。灰色的,塑料的,边缘有一点磨损。老式防盗门把手旁边用来固定装饰板的纽扣。很小,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昨晚从任务里把它带出来了。这不是第一次。上次她在宠物殡仪馆的架子上摸到的划痕,后来在现实里也找到了对应的痕迹。但带出实物,这是第一次。
她把纽扣放在桌上,翻开册子,翻到昨晚写的那一页。方。客厅。门。两点四十七分。门外的人是我。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第二次。依然有效。
当晚,穆迟恹锁了门,检查了三遍,然后走进卧室躺下,闭上眼。她在心里说了方先生家的地址,然后说:进去。
地面变了。她睁开眼。
她站在方先生家的客厅里,灯关着,路灯光从窗外透进来。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四十七分。她走向门口,站在门前,转过身,面朝客厅。等。
脚步声从卧室方向传来,光脚踩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穆迟恹没有转头。她知道方先生的妻子站在她身后,面朝门口,和她一样。
“你昨晚来过吗。”她开口,声音很轻。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穆迟恹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方先生的妻子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睡衣,光着脚,眼睛睁着,但没有看她。她在看门口。
穆迟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防盗门。灰色的,铁皮的,门上有一个猫眼。但今天,那扇门不一样。门把旁边的装饰板上少了一颗纽扣,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孔,像一只空了的眼睛。
穆迟恹看着那个圆孔,然后走向门口,凑近猫眼往外看。走廊里很暗,声控灯灭着。她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然后灯亮了,像是有人经过。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深色衣服,头发随便扎着,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穆迟恹认得。她站在门外面,看着门。
穆迟恹退了一步,离开猫眼,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敲门声。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她自己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纽扣还我。”
穆迟恹的手在门把上收紧。她没有开门。“你是谁。”
门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你不还我。我进不来。你出不去。”
穆迟恹站在门里面,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拧。她低下头,看着门把旁边那个圆孔,空的。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灰纽扣,凉的。她把它拿出来看着它,然后蹲下来,把纽扣放在门缝底下。她没有推出去,只是放在那里。她站起来,退了一步。
敲门声停了。
然后她感觉地面变了。她闭上眼,再睁开,躺在自己床上,天亮了。
她坐起来,手心里什么都没有。那颗纽扣不在手里。她低头看,床上没有,地上没有,口袋里没有。她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翻开册子,翻到昨晚写的那一页。方。客厅。门。两点四十七分。门外的人是我。下面还有一行:第二次。依然有效。
她拿起笔,在这一页的最下面又写了一行:纽扣还了。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道疤还在,三道平行的痕迹。她想起那个声音说的话,“你不还我。我进不来。你出不去。”
她不知道“出去”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个门外的人,那个她自己,要进来。而她,在门里面。
她坐在桌子前面,窗外天亮了,面馆的老板在门口摘菜,有人经过,有人说话,有人骑电动车按喇叭。她看着,手很稳。但她在想一件事。那颗纽扣她还了。那个人可以进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廊里没有人,楼道里没有人,外面是条小街。一切正常。
她站在门口,低头看地面。什么都没有。她抬起头,准备关门。
然后她看见了。
对面面馆的玻璃窗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深色衣服,头发随便扎着,站在她身后。面馆老板从里面走出来,擦桌子。那个影子没有动。老板从影子中间穿了过去。
穆迟恹站在门口,看着那面玻璃窗。然后她关上门,锁上,检查了三遍。
她走回桌子前面坐下,翻开册子,看着刚才写的那行字。纽扣还了。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她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