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坊的晨光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阴冷悄然吞噬。
远在千里之外的铜炉山深处,终年不见天日的瘴气中,一道白色的身影静立于枯骨堆叠的祭台之上。君吾垂着眼眸,悲喜面具在幽暗中泛着冰冷的微光。他并未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缕极细、极淡的灰黑色怨念。
“命脉相连……”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万古的寂寥与嘲弄,“花城,你倒是把谢怜护得滴水不漏。”
这缕怨念,是他当年被镇压前,留在归墟灯中最恶毒的诅咒。如今归墟灯虽碎,但命脉共鸣却成了最好的引子。他不需要毁掉谢怜,只需要在谢怜最毫无防备的瞬间,将这一丝属于“白衣祸世”的绝望与疯狂,顺着血脉渡给那个不可一世的绝境鬼王。
“既然你们生死与共,”君吾指尖微弹,那缕怨念化作无形的毒蛇,遁入虚空,“那便看看,你的信仰,能不能承受住你自己的罪业。”
极乐坊内,温馨的氛围还未散去。谢怜正低头替花城整理微乱的衣襟,忽然,花城的身体猛地一僵。
没有任何预兆,花城眼底那抹慵懒的笑意瞬间凝固。一股极其阴冷、带着浓烈血腥与绝望的气息,毫无阻碍地顺着心口的命脉印记,狠狠撞进了他的神魂深处!
“呃——”
花城发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身形剧烈地晃了一下。他猛地单膝跪地,一手死死撑住地面,指骨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则本能地、死死地攥住了谢怜的手腕。
“三郎?!”谢怜脸色骤变,立刻蹲下身扶住他。
可就在触碰到花城的那一瞬间,谢怜也僵住了。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庞大、仿佛要将人拖入无间地狱的绝望情绪,正顺着两人交握的手,疯狂地反噬进自己的脑海。
那是……君吾的怨念。
花城眼前的世界瞬间被血色淹没。他听到了八百年前仙乐皇城倒塌的轰鸣,看到了谢怜在万丈高台上被万箭穿心的惨状,感受到了那种被苍生背叛、被神明抛弃的极致痛苦。这股怨念太熟悉、太沉重了,它带着君吾的恶毒,精准地刺向花城心底最深的恐惧——他怕自己终究护不住他,怕这八百年的等待终成泡影。
“哥哥……”花城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他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猩红的右眼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拼命想要压制住体内翻涌的鬼气,生怕自己失控伤到眼前人,可那股怨念却像附骨之疽,叫嚣着要撕碎他所有的理智。
谢怜看着花城痛苦到扭曲的面容,感受着那股几乎要将两人都吞噬的绝望,眼底却没有丝毫恐惧。
他反手,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回握住花城那只冰冷颤抖的手。
“三郎,看着我。”谢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迷雾的温柔力量。他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上花城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紧蹙的眉心。
“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劫。”谢怜轻声呢喃,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困兽,“那是别人的怨,不是我们的路。”
他闭上眼,将自己心底那份历经八百年风霜却依然澄澈的平和,毫无保留地顺着命脉渡了过去。
“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那股属于谢怜的、如同春风化雨般的温柔,与花城体内狂暴的鬼气轰然相撞。花城浑身一震,那股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绝望,在这份极致的包容与坚定面前,终于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寸寸碎裂。
花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底的血色渐渐褪去,重新聚焦在谢怜近在咫尺的眉眼上。他看着谢怜额头上渗出的细密冷汗,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疼惜,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一点点软了下来。
他反客为主,将谢怜死死揉进怀里,下巴埋在他的颈窝,声音低哑得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哥哥。”
谢怜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柔声道:“没事了,三郎。我在呢。”
窗外,一阵阴冷的风悄然散去,阳光重新洒进屋内,将两人紧紧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铜炉山深处,君吾指尖的灰线骤然崩断。他静静地站了片刻,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知是嘲弄还是释然的笑意。
“罢了。”他低声自语,转身隐入无尽的瘴气之中。2
拿捏情绪太到位了,读着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