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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莫斯科的糖

TNT:鸡毛小狗再次报道

我其实不是头一回去俄罗斯。

妈妈说,我刚满一岁那年去过一次,两岁多又去过一次。可我那时候实在太小了,什么都记不住,只留下一点点模模糊糊的影子——好像有白白的雪,好像有暖暖的炉火,好像有香香的饼干味。

长到五六岁,我去莫斯科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外公外婆想我的时候,就打越洋电话来。那时候还没有视频呢,只有声音。外婆在电话那头,用带口音的中文,一声一声地喊:

"万尼亚!万尼亚!是你吗?"

"万尼亚"是我在俄罗斯的名字。

外公外婆说,我生下来就有两个名字——一个中文的,叫年屿,小名渝屿;一个俄罗斯的,叫伊万,小名万尼亚。是他们给起的,谁都不许改。

我拿着电话,趴在地板上,跟外婆聊天。外婆问我吃没吃饭、长没长高、有没有听爸爸妈妈的话。我说吃了、长高了、我可乖了。外婆就在电话那头笑,笑得像往话筒里塞了一团蜜。

外公偶尔也会接电话。他不像外婆那么能说,每次都只问两句话:"冷不冷?""想不想来莫斯科?"我说想,他就在电话那头"嗯"一声,然后就没话了。可妈妈告诉我,每次挂完电话,外公都要坐在沙发上,自己偷偷乐好半天。

所以,当爸爸说,今年冬天带我去莫斯科看外公外婆的时候,我高兴得在客厅里翻了三个跟头。

"统伯伯!统伯伯!我们要去看外公外婆了!"我趴在地板上,冲脑子里喊,"就是那个——有好多好多葡萄、好多好多酒、还有很大很大庄园的外公外婆!"

统伯伯被我吵得没办法,慢悠悠地"嗯"了一声:"知道了。你从昨天晚上就开始说了。"

"我高兴嘛!"

飞机飞了好久好久。我趴在窗边,看着云从脚底下飘过去,白花花的,软绵绵的,像一大片棉花糖做的海。统伯伯在我脑子里,一样一样给我念窗外的风景:"那是云。那是山。那条河,是黄河。等飞过乌拉尔山,就到欧洲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莫斯科的下午。

一出航站楼,一阵冷风"呼"地灌进来,灌得我打了个哆嗦。然后,我看见天上飘下来一片白白的、小小的东西,落在我的鼻尖上,凉丝丝的,一下就化了。

"妈妈!"我尖叫起来,"妈妈!这是雪吗?!"

"是雪。"妈妈笑着说,"渝屿头一回认真看雪吧?"

我顾不上回答,仰着头,张着嘴,看着漫天的雪片子簌簌地往下落,激动得原地直蹦。重庆的冬天从来不下雪,雪这种东西,我平时只在电视里见过。

"统伯伯!你看!雪!"

"看见了。"统伯伯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别把舌头伸出去,小心冻住。"

车子开了好久好久。久到我在爸爸怀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车正拐进一条长长的林荫道。道路两旁的树光秃秃的,落满了雪,像一个个披着白棉袄的哨兵。

路的尽头,一座大大的房子出现在眼前——白色的墙,尖尖的屋顶,屋檐上挂着长长的冰凌子,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车还没停稳,我就看见大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老爷爷,高高的,银灰色的头发,穿着黑色的大衣,站得笔直。旁边是一个老奶奶,胖胖的,围着一条红围巾,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车门打开,妈妈先下了车:"爸,妈,我们回来了。"

外婆"哎"了一声,上前一把抱住妈妈,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俄语,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了哭腔。外公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妈妈,眼睛里亮晶晶的。

然后,他们看见了我。

外婆松开妈妈,弯下腰,蹲在我面前。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跟妈妈的一样。

"万尼亚?"她喊我,声音都在发抖,"万尼亚……是你吗?"

我有点紧张,往爸爸腿边缩了缩,又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

"外……外婆好。"

外婆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出两只胖胖的手,把我从爸爸腿边抱出来,搂在怀里,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我听不太懂,但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妈,您别激动。"妈妈在旁边笑,"他跑不了。"

外婆不管,抱着我不撒手,一边用俄语絮絮叨叨,一边拿脸贴我的额头,亲了又亲。

我趴在外婆香喷喷的、热乎乎的怀里,闻到她身上有一股甜甜的、烤面包的味道,紧张感一点点没了。我偷偷跟统伯伯说:

"统伯伯,外婆身上好香呀。"

"嗯。"统伯伯说,"像糖的味道。"

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沉默的外公终于开口了。他说话慢吞吞的,声音很沉,像敲在木头上的鼓:

"叶莲娜,这就是……伊万?"

"是,爸。"妈妈把外公拉到跟前,"他中文名叫年屿,小名渝屿。您看,他的头发,是不是跟您年轻时候一样?"

外公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很严肃,我有点怕,往外婆怀里又缩了缩。

可就在我以为外公要说我什么的时候,他忽然弯下腰,很慢很慢地,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那双手很大,很粗糙,像树皮一样,可摸在我头上的时候,特别特别轻。

"嗯。"外公说,声音还是那样沉沉的,"像叶莲娜小时候。"

外婆在旁边笑着,用中文补了一句:"你外公啊,嘴硬。他盼着见你,盼了一个月了。昨天晚上还翻来覆去睡不着,五点钟就起来擦皮鞋了,当我不知道?"

外公板起脸:"我哪有。"

"有!"

外公被拆穿,脸上有点挂不住,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可我看见,他耳朵尖悄悄红了。

我在外婆怀里,乐得咯咯直笑。

外公家的冬天,和重庆的冬天完全不一样。

重庆的冬天是湿漉漉的、灰扑扑的;莫斯科的冬天是白茫茫的、亮晶晶的,像整个世界都被撒上了一层糖霜。

我在庄园里,过上了这辈子最"受宠"的日子。

庄园里的人好像全都认识我。管家爷爷见了我,弯下腰,用中文说:"万尼亚少爷好。"厨师阿姨见了我,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刚烤好的小饼干,笑眯眯地说:"万尼亚,尝尝。"连园丁大叔看到我,都要停下来,摸摸我的头,说一句:"这孩子,长得真像我们叶莲娜小姐小时候。"

我偷偷跟统伯伯说:"统伯伯,他们怎么都认识我呀?"

统伯伯说:"你妈妈以前在信里、在电话里,把你的照片寄给他们看了不知道多少回。你还没来,他们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我心里美滋滋的,走路都带风。

外婆天天给我做好吃的。她烤的小饼干,圆圆胖胖的,上面撒着糖霜,一口咬下去,酥得掉渣。她炖的汤,红红的,稠稠的,上面飘着一层奶皮,喝一口,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外婆,"我嘴里塞着饼干,含含糊糊地问,"这是什么东西呀?"

"这是红菜汤。"外婆用中文说,发音很费力,"你妈妈小时候,最爱喝这个。"

"我妈妈也爱喝?"

"爱喝。"外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妈妈小时候啊,也是个小馋猫。每次喝汤,都要喝两碗,喝完了还要舔碗。"

我"噗嗤"一声笑了,跑去问妈妈:"妈妈!外婆说你小时候舔碗!"

妈妈的脸一下子红了:"妈!您怎么什么都跟他说!"

外婆理直气壮:"我说实话。"

外公呢,外公看着凶,其实比谁都宠我。

他每天傍晚,都会带我去酒窖。酒窖在房子底下,要走一道长长的石头楼梯下去。里面黑黑的、凉凉的,一排一排的橡木桶,整整齐齐地码着,像一个个胖胖的士兵。

外公打开一盏昏黄的灯,指着那些橡木桶跟我说:

"这些都是外公的宝贝。每一桶酒,都要在这里睡好几年,才会醒。"

"酒还会睡觉?"我好奇地踮着脚,够着桶边,拿手拍了拍,木桶发出闷闷的"咚咚"声。

"会。"外公说,"酒跟人一样,要慢慢长大,急不得。"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问:"外公,那您有没有一种酒,是给万尼亚留的呀?"

外公一愣,然后"哈哈"地笑了——他平时都不怎么笑,这一笑,把我都看呆了。

他摸了摸我的头,说:"有。等万尼亚长大,能喝酒了,外公就开一桶最好的,给他留着。"

"拉钩!"我伸出小手指。

外公看着我的小手指,愣了一下,然后很郑重地,伸出他粗粗的大拇指,跟我勾在一起。他那双手那么大,那么糙,跟我的小手指勾在一起,像大树勾着一根小树枝。

"拉钩。"外公说,"不许变。"

统伯伯在我脑子里,轻轻笑了一声:"你外公啊,是真的喜欢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客房的床上,盖着厚厚的、软软的鹅绒被,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统伯伯,"我问他,"外公外婆是不是很想妈妈呀?"

统伯伯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的。"我小声说,"今天妈妈跟外婆说话的时候,我看到外婆身上,有一点点灰灰的颜色。可妈妈一叫她,那颜色又变黄了。还有外公,外公看我妈妈的时候,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统伯伯很久没说话。

"统伯伯,你说话呀。"

"……年屿,"统伯伯的声音很轻,"你外公外婆啊,把女儿嫁到了很远很远的中国,一年也见不了几回。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想很想她。他们看见你,就像看见你妈妈小时候——你是他们女儿的孩子,所以他们才这么喜欢你。"

我似懂非懂地听着,心里忽然酸酸的,又暖暖的。

"那我……"我认真地说,"我以后要常来看外公外婆。我还要让他们开心,让他们身上一直是黄黄的、亮亮的颜色。"

统伯伯"嗯"了一声,声音温温的:"好。那咱们就说好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我跑进厨房,外婆正在揉面。我踮着脚,趴在案板边,仰着头,大声喊:

"外婆!бабушка!"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万尼亚会叫бабушка了?"

"会了!"我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外公教的!外公说,外婆叫бабушка,外公叫дедушка!"

外婆笑得合不拢嘴,把我抱起来,亲了又亲,嘴里念着:"我的小万尼亚,我的小混血儿……"

我也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我从重庆带来的、妈妈给我的糖——塞进外婆手里。

"外婆,给你吃糖。"我说,"甜的。"

外婆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又看着我,眼眶忽然就红了。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搂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来。

统伯伯在我脑子里,轻轻说:

"年屿,你看。"

我趴在外婆肩头,认认真真地看。

外婆身上那团颜色,正一层一层地,变亮起来——暖融融的,金灿灿的,像莫斯科冬天里,一整个壁炉的火。1

段评

好可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