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顺着连绵的秋雨一点点往下淌,老旧居民楼里潮湿的气息始终散不去,墙面上的霉斑一点点蔓延,像苏绯心底悄悄生长起来的期待,无声无息,却占据了全部心神。自那天楼道里的相遇之后,苏绯便总是有意无意地留意林晚的动静。她会安静守在自家门口,听见隔壁开门的声响,才攥紧手心,装作恰巧出门的样子,只为和林晚打一声简短的招呼。
于旁人而言,不过是邻里间寻常的寒暄,可对苏绯来说,每一次对视,每一句回应,都被她小心翼翼珍藏起来,反复在深夜回想,细细咀嚼里面每一分暖意。长久活在否定与苛责之中的人,对善意的感知会无限放大。林晚随口一句关心,都能在苏绯灰暗的世界里,点亮许久。
苏绯习惯性地付出,这是她从小到大学会的生存方式。想要留住一点暖意,就要不断交出自己拥有的一切。家里母亲买回来的水果,她舍不得吃,挑出品相最好的几个,仔细擦干净,装进干净的保鲜袋里,轻轻敲开林晚家的房门。她攥着袋子的指尖微微发白,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家买了些橘子,很甜,给你拿一点尝尝。”
林晚刚收拾完屋子,手上还沾着一点灰尘,看到她递过来的橘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伸手接了过去:“谢谢你呀苏绯,太客气了。”
只是一句客气的道谢,没有多余的挽留,也没有邀请她进屋坐坐。苏绯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林晚干净舒展的脸上,心底那点欢喜已经漫了上来。她连忙摇头,轻声说:“没事,不值什么。那我不打扰你了。”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回自己家中,关上门的那一刻,胸腔里的心跳依旧急促。
她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靠着墙壁,回想刚才林晚的笑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她的付出是有用的,那束光,她可以慢慢靠近。
之后的日子,苏绯的付出越来越多。林晚随口提了一句最近加班很晚,来不及买菜。第二天一早,苏绯就早早起床,跑到很远的菜市场,挑新鲜的蔬菜,仔细清洗干净,分装好放在林晚门口。林晚说晚上写东西容易犯困,她就跑遍街边小店,买了温热的花茶包,细心贴上便签,标注好冲泡的水温与时间。
她把所有细碎的温柔,一股脑全部捧到林晚面前。她省吃俭用,把自己为数不多的零花钱,都花在这些小事上。自己常常一顿饭只啃一个馒头,也要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林晚。她下意识地迁就对方所有喜好,记住林晚不吃香菜,偏爱柑橘香气,害怕夜里的雷声。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被她牢牢刻在心里。
身边的弟弟苏辰察觉到她总是往外拿东西,当着母亲的面大声抱怨,说她胳膊肘往外拐,家里的东西凭什么拿去送给外人。母亲也皱起眉头,抬手推搡了苏绯一把,厉声呵斥她不懂顾家,浪费家里物资。
苏绯默默承受着指责,肩膀被推得生疼,小臂旧伤疤被拉扯,泛起熟悉的灼痛感。她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母亲数落。她不能争辩,一旦开口,换来的只会是更重的责骂。在这个家里,她没有话语权。所有委屈她全部咽进肚子里,只在心底默默想着,只要林晚愿意接受她的好意,这点委屈就不算什么。
她以为持续不断的付出,总能换来对等的真心。可慢慢的,苏绯察觉到一丝微妙的落差。她满怀期待送去东西时,林晚大多时候只是礼貌道谢,很少主动过问她的生活,不会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不会关心她身上的伤从何而来。苏绯偶尔鼓起勇气,说起家里压抑难熬的处境,话还没说几句,林晚就会被手机消息打断,随口敷衍几句,便匆匆结束对话。
一次雨夜,雷声轰鸣,正是林晚说过害怕打雷的天气。苏绯担心她一个人在家害怕,煮了温热的甜汤,端到隔壁门口。敲开门,却看见林晚正和朋友视频通话,笑声轻快。看到苏绯手里的汤碗,林晚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啊,谢谢你苏绯,但是我现在在和朋友聊天,不太方便。汤我就不收了,你拿回去自己喝吧。”
苏绯端着碗的手猛地一僵,温热的汤水微微晃动,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出一点灼热的痛感。窗外雷声滚滚,雨水敲打窗户,可她此刻觉得,比雷声更冷的,是对方那句委婉的拒绝。她看见手机屏幕里,林晚和朋友谈笑风生,根本没有半分害怕的模样。
原来林晚说害怕雷声,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话,只有她,认认真真记在了心底,还为此费心煮了甜汤。
苏绯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努力维持平静,轻轻点头:“抱歉,打扰你了。”她转身走回屋子,关上房门,甜汤放在桌上,一点点冷却。温热褪去,只剩下冰凉,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她坐在桌前,静静看着那碗甜汤,指尖轻轻摩挲手臂上的疤痕。她开始反复回想过往种种,林晚所有温柔,大多都停留在礼貌层面。那些善意,只是普通人待人接物的客气,并不是独属于她的偏爱。是她深陷黑暗太久,把别人随手施舍的三分善意,当成了可以救赎自己的万丈暖阳。
可心底的执念,哪里那么容易放下。苏绯摇了摇头,替林晚找好了理由。林晚只是太忙了,只是性格外向,有自己的朋友,并不是不在意她。是自己太过急切,贸然打扰到对方,才会造成这样的局面。
她依旧不想放弃。她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一丝暖意,哪怕这份暖意掺着距离,带着敷衍,只有寥寥三分,也是她挣扎二十多年,才触碰到的光。若是放手,她又要重新跌回无边黑暗之中,独自面对冰冷的家,无尽的苛责,还有满身无人看见的伤痕。
夜色渐深,雨还在下。苏绯拿出手机,编辑好一段关心林晚的文字,反复删改了许多遍,斟酌每一个字眼,生怕打扰对方,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发送出去。她把文字删除,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是她付出的还不够多,或许她还要再耐心一点,再懂事一点。只要她持续不断地交出真心,总有一天,林晚能够看见藏在她笨拙付出之下滚烫的赤诚,能够真正看见满身伤痕的她。
她还抱着这样微弱又可怜的期盼,继续向着那束看似明亮,实则遥远的光前行。她还没有意识到,单向奔赴的温柔,无论倾注多少心血,终究很难换来对等的回应。所有独自怀揣的热烈,到最后,只会一次次灼伤自己,让身上的猩红,再添新痕。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