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窗外的天一点点泛起灰白，漫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浅浅落进周砚的房间。

一夜未眠。

他仍旧坐在昨晚的位置，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目光牢牢钉在女孩方才消失的那块地板上。地面空空荡荡，灰尘在微弱晨光里缓缓浮动，昨夜那些对话，仿佛只是大脑编织出来的一场幻梦。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还残留着昨夜抓向虚空时，那股刺骨的冷意。

是幻觉吗。

周砚反复在心底追问自己。

书本堆叠在书桌一角，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家长期待的目标，试卷、习题压得高高的，是日复一日压在他肩头的重量。长久被困在这间屋子，被无休止的学习裹挟，他无数次怀疑，是不是压抑太久，大脑才会杜撰出一个同病相怜的人。

可那声音太过真切，每一句都戳中他无处倾诉的疲惫。

门把转动的声响骤然响起，母亲端着一杯温水推门进来，看见坐在地上的周砚，眉头当即蹙起。

“又一晚上没睡，你到底在干什么。”

语气带着惯有的责备，没有关切，只有对他状态的不满，仿佛他所有的情绪低落，都只是偷懒、不懂事。

周砚没有抬头，喉咙干涩沙哑：“没什么。”

“没什么？”母亲把水杯重重搁在桌边，“书不看，觉不睡，天天就坐在地上发呆，我和你爸对你抱有那么大期望，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熟悉的话语铺天盖地涌过来，和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模一样。那些期待化作沉甸甸的枷锁，牢牢捆住他。

周砚闭上眼，不想争辩。解释是徒劳的，没有人愿意听他内心的挣扎。

等母亲数落完关门离开，房间重新归于死寂。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方才女孩坐过的地方蹲下，手掌轻轻贴在地板上，只有一片冰凉。没有留下发丝，没有半点痕迹，什么都证明不了昨夜的相遇真实发生过。

他甚至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药物，是不是长久的封闭，催生出来的臆想。

可心底那点微弱的光，真切的留存了下来。

另一边，女孩从那场虚幻的相逢抽离，重新跌回属于自己的现实。

客厅传来父母低声交谈的声音，句句都绕着她，规划她未来的路，安排她该成为什么模样。没有问过她想要什么，温水煮茶一般的压迫，无声的缠绕住她。

她躲进自己的房间，背抵上门板，缓缓滑坐到地面。

脑海里不断回放黑暗房间里那个少年的声音。

同样被身边人裹挟，同样身不由己。

明明素未谋面，却好像读懂了彼此全部的煎熬。

她很清楚，那一场相会，本就不属于现实。那是她臆想世界里短暂的出逃，是她精神夹缝中寻找到的片刻喘息。她随时都会消散，不受自己掌控。

她不知道下一次，自己还能不能再去到那个漆黑的屋子，能不能再见到那个被学习困住的少年。

也许再也不会有机会。

可一想到，那个少年会独自守在空荡房间，执着等待一场没有凭证的相遇，心口就泛起一阵酸涩。

两个困在牢笼里的人。

一个困在实体的房屋，被现实的学习压力牢牢禁锢。

一个困在自我的臆想，被家庭带来的精神枷锁困住。

隔着现实与幻想的鸿沟遥遥相望。

白昼彻底降临，世间恢复寻常喧嚣。

周砚重新坐回书桌前，摊开厚厚的习题册，笔尖落在纸页，却久久写不下一个字。

喧嚣的现实包裹住他，可心底，始终留着一小块黑夜。

他悄悄期盼，期盼下一次黑暗降临的时候，那道短暂出现过的身影，可以再次破开虚无，来到他的身边。

哪怕，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虚妄的回响。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