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雨敲打着别墅巨大的落地窗,灰蒙蒙的天光压得很低。
严浩翔没有如常出门。城西项目补充协议需要法务最终终审,上午临时改成线上会议,他留在家里书房办公。
这打破了前几日两人白天各自分开的固定节奏。
贺峻霖原本打算出门,预约了一家老相馆去冲洗前几日江边拍的胶片。拎着帆布包走到玄关,看见书房门半掩,严浩翔坐在书桌前,笔记本屏幕亮着,指尖捏着钢笔,眉头微蹙,正听着耳机里远程传来的会议声音。
贺峻霖脚步顿住,没有出声打扰,轻轻把帆布包放回玄关柜。原定的外出计划,临时搁置。
他没回卧室,也没有去客厅翻书。转身走向储物间。别墅的储物间很大,前几天搬进来,他只简单收拾了行李箱,还有一箱从贺家带来的旧物堆在角落。箱子封条还没拆开。
贺峻霖蹲下身,拆开纸箱。里面大半是旧照片、大学时期的笔记,最底下压着一叠泛黄的商业信件,是贺父早年和合作方往来的手写信。他指尖翻捡,抽出其中一封,纸张边缘已经发脆。
胃里浅浅掠过一丝闷感,蹲久了的缘故。他没有在意,就坐在储物间的地板上,靠着木箱,安静读信。
线上会议开到中段,法务抛出了一个隐藏风险。城西项目地块附带一处老旧居民楼拆迁兜底条款,之前谈判时对方刻意淡化,现在协议定稿,才暴露出来。
会议室的线上屏幕瞬间嘈杂,各部门负责人争论不休。
林舟在另一头接入会议,麦克风静音,私下发消息给严浩翔:【严总,还有件事。公司茶水间流言炸了。有人匿名发帖,说贺先生当年就是靠着话术哄骗贺父上马高风险项目,才把贺家拖垮;说现在来严家,就是专门用手段拿捏您,靠美色和点子掏空严氏。】
严浩翔看见这条消息,指节骤然收紧,钢笔笔尖在纸面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早就料到联姻会引来闲言碎语,但谣言扭曲到这种地步,超出预料。那些人根本不知道贺峻霖当年为了阻止项目孤注一掷,和贺父争执过多少次。
会议继续,可严浩翔的思绪不断分叉。他下意识想起储物间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贺峻霖就在这栋房子里,离他不远。
他心里一阵发紧。贺峻霖性子清冷,看着万事不在乎,但若是听见这些恶意揣测,会不会在意?
会议休会十分钟,严浩翔摘下耳机,起身走出书房。
储物间门虚掩着。严浩翔站在门口,看见贺峻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木箱,手里捏着一页旧信,侧脸落在昏暗的光线里,安静得近乎单薄。
“怎么坐地上?凉。”严浩翔开口,声音不自觉放轻。
贺峻霖抬眼,看见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淡淡一笑:“线上会结束了?”
“中场休息。”严浩翔走进来,目光扫过纸箱里的旧信件,“贺家的旧东西?”
“嗯,我爸早年的往来信件。”贺峻霖把信件放回箱子,缓缓站起身,起身一瞬间,胃部坠感猛地加重,他极轻地蹙了下眉,转瞬恢复平静,“刚刚听见你们会议在讨论拆迁兜底的事。”
严浩翔意外:“你听见了?”
“隔音一般。”贺峻霖语气平淡,“拆迁兜底这种隐性条款,是合作方惯用的陷阱。他们不主动提,等协议落笔再拿出来要挟。”
严浩翔看着他,心里还挂着方才林舟发来的那些恶毒流言。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公司里,有些关于你的传言。很难听。”
贺峻霖整理纸箱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点淡淡的玩味,属于他独有的钓系试探。
“哦?说我什么?”
“说当年贺家崩盘是你的决策失误,说你接近我,是为了算计严氏。”严浩翔直白复述,目光紧紧锁住贺峻霖,想看他的反应。
预想中的委屈、愤怒全都没有出现。贺峻霖轻轻笑了,笑意浅淡,带着几分自嘲。
“当年贺家决定上马项目的时候,我反复劝阻过。只是我人微言轻,拦不住。”他垂眸,指尖摩挲信封边缘,“外界怎么猜,从来都不重要。只是没想到,流言传得这么快。”
他没有急切辩解,不急于向严浩翔证明清白。
这份从容,反而让严浩翔心口发闷。他忽然意识到,贺峻霖这些年,独自扛下了很多无端的指责。
“我不信。”严浩翔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一瞬。
贺峻霖抬眼,眼尾微微上扬,目光直直撞进严浩翔眼底:“是吗?严浩翔,你凭什么不信?我们只是协议婚姻,理论上,你完全可以觉得,我就是来算计严家的。”
这一句,带着锋利的试探。
严浩翔喉结滚动。他想说出心底真实的判断,想说自己看见你的能力,看见你的克制,看见你藏起来的脆弱。可严家重担压在肩头,理智死死拉住他。
“就事论事。”严浩翔收回目光,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你的判断足够客观。仅此而已。”
回避了,又一次。
贺峻霖眼底的光亮淡了些许,但没有继续逼迫。他合上纸箱盖子:“会议快要继续了。拆迁兜底的问题,有两个解法,你可以听听。”
他条理清晰,分述两套方案,一套是追加条款划定拆迁责任边界,一套是引入第三方城投分担风险。
严浩翔静静听着,心底震动。又是一次,贺峻霖一眼看穿困局。
回到书房,线上会议重启。严浩翔把贺峻霖提出的两套方案抛进会议讨论框。
原本僵持不下的团队,瞬间找到了突破口。
林舟线上旁听,私下又发来消息:【严总,您这也太厉害了,怎么想到这个思路?】
严浩翔看着屏幕,余光望向储物间的方向,指尖敲下回复:【别人提点。】
林舟瞬间懂了,默默吃瓜,心里感慨,这贺先生真的藏得太深。会议结束,林舟主动汇报:“匿名发帖的源头查到了,是集团老总的远亲,一直盯着城西项目的蛋糕,故意放谣言搅局。”
严浩翔眼神冷下来:“法务准备,警告处理。不要任由谣言扩散。”
他主动选择护住贺峻霖的名声,这个举动,连他自己都察觉到越界。可他做不到放任那些污蔑的话到处流传。
雨到傍晚才停。
贺峻霖原本计划的胶片冲洗,耽误了一整天。他端着温水站在露台,看着雨后湿漉漉的庭院。
严浩翔处理完所有工作走出书房,走到他身侧。空气里带着雨后泥土湿润的气息。
“流言那边,我处理了。不会再继续扩散。”
贺峻霖侧过头看他:“严浩翔,你没必要为我做这些。协议里,没有保护我名声这一条。”
“两家合作,你的名声受损,对严氏项目也有影响。”严浩翔搬出最稳妥、最公事公办的理由。
可贺峻霖看得清楚。他分得清,什么是商业考量,什么是私心。
“原来是这样。”贺峻霖轻轻应着,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往前微挪半步,两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
呼吸几乎交叠。
严浩翔浑身一僵,心跳骤然加速。
贺峻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放得很轻:“如果不是因为项目,你还会帮我吗?”
极具张力的试探,近在咫尺。
严浩翔的心脏狂跳,心底的爱意几乎要冲破枷锁。他盯着贺峻霖清透的眼睛,差一点就要坦白心意。
家族责任、三年后的离婚协议,猛地砸回脑海。
他微微后撤半步,拉开距离,目光避开贺峻霖的注视,声音低沉克制:“天色晚了,我去看看晚餐。”
转身离开。
贺峻霖站在原地,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唇角那点笑意慢慢敛去。
又是这样。每一次靠近,严浩翔都会后退。
试探还在继续,只是贺峻霖心底,那一点点期待,已经悄悄蒙上一层薄灰。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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