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云溪镇的夜,被灯点亮了。
主街上,家家户户门前挂起花灯,走马灯、兔子灯、莲花灯,一盏接一盏,从街头亮到街尾。孩子们提着灯笼满街跑,大人们三三两两,往码头方向走——那里是今晚最热闹的地方,河上放河灯,岸上猜灯谜,还有耍龙灯的。
三娘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衫子,挽了个简单的髻,没有戴任何首饰。
她站在半闲茶馆门口,看着满街的灯火,呼出一口白气。
"三娘,"王掌柜追出来,手里攥着一包东西,"这是……这是我托人从州府带的,说是护身符。你带上。"
三娘心里一暖,接过来,攥在手里:
"王掌柜,你放心。我就是去喝杯茶。"
"喝什么茶!"王掌柜跺脚,"那是漕帮的地盘!"
"我知道。"三娘笑了一下,"可我不去,他们也会来。与其等他们上门,不如我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她转身,走进灯火里。
望江楼在码头西头,三层,是云溪镇最高的一栋楼。平时这里就是漕帮的地盘,今天上元节,更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三娘到的时候,楼下已经摆了一桌酒席。
赵四坐在主位上,见她来了,笑着起身:
"柳姑娘赏光,蓬荜生辉。来来来,坐。"
三娘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红烧蹄髈、清蒸鲈鱼、四喜丸子,都是硬菜。
"赵四爷太客气了。"
"应该的。"赵四亲自给她斟了一杯酒,"柳姑娘是镇上最有名望的说书人,我赵四请你喝茶,那是高攀。"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场面话。
三娘心里清楚,这顿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果然,酒过三巡,赵四放下了筷子,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柳姑娘,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
"年前,我手下的人,在废粮仓那边,丢了一样东西。"
"一枚腰牌,一封信。"
三娘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赵四爷丢东西了?那该去报官啊。"
"报官?"赵四笑了,"柳姑娘真会说笑。那东西,不是官家能管的。"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
"柳姑娘,明人不说暗话。那腰牌、那封信,还有……一张图。我知道,都在你手里。"
三娘放下筷子,看着赵四,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四继续说:
"我也知道,你师父柳敬之,不是病死的。"
三娘的手,在桌下,猛地攥紧。
"你师父的事,我很遗憾。"赵四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有些事,追究下去,对谁都不好。你一个说书的姑娘,安安稳稳说书,多好。"
他顿了顿:
"这样,你把那三样东西交给我,我赵四保证,从此以后,云溪镇上,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另外,我再给你五十两银子,算是我赵四,交你这个朋友。"
三娘看着他,忽然笑了。
"赵四爷,"她端起酒杯,慢慢转着,"您说的那三样东西,我一个说书的,真没见过。"
"不过——"
她放下酒杯,看着赵四的眼睛:
"我倒是对另一件事,挺好奇的。"
"什么事?"
"十年前,三月初七,夜。"三娘一字一句地说,"云溪河上,有一艘客船沉了,死了七个人。"
"官府说是意外。可我听老辈人说,那船底,是被人凿的。"
赵四的笑,僵在了脸上。
"赵四爷,您说,那船,是谁凿的?"
望江楼里,安静了一瞬。
桌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赵四盯着三娘,盯了很久,忽然,又笑了:
"柳姑娘,故事讲得不错。"
"可我劝你,有些故事,别讲。"
"讲多了……容易出事。"
三娘不躲不闪:
"赵四爷,我就是个说书的。我的书,从来只在台上讲。"
"可台下的事,我也记着。"
她站起身:
"茶喝过了,饭也吃过了。赵四爷,多谢款待。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回了。"
赵四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走到门口时,淡淡开口:
"柳姑娘,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回春堂的孙大夫,年三十晚上喝了点酒,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让人……请他到码头上,歇几天。"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他。就是请他,帮我看个病。"
三娘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赵四,一字一句:
"赵四爷,孙伯七十多了,他经不起折腾。"
"那就看柳姑娘,懂不懂事了。"赵四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正月十七之前,我等你的信。"
三娘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码头上,河灯一盏一盏,顺着水流,漂向远方。
沈砚之站在人群里,看着三娘从望江楼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没有急着过去,而是等三娘走远,才招了招手。
王捕头凑过来:
"大人?"
"望江楼周围,留两个人盯着。"沈砚之说,"今晚码头上有一艘船靠岸,盯紧了。"
"是。"
"还有,"沈砚之顿了顿,"回春堂的孙大夫,被赵四的人带走了。你让人去查,人关在哪儿。"
"啊?那柳姑娘——"
"她不会有事的。"沈砚之看着三娘消失的方向,"她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
他没有说的是——他今晚,其实一直在看着她。
从她走进望江楼,到她出来,他一直在这灯火里,远远地看着。
子时,码头深处,一艘货船,悄悄靠了岸。
船身吃水很深,像是压满了货。
岸上,十几个戴斗笠、蒙着脸的人,无声无息地围了上去,开始卸货。
一捆一捆,搬上等在暗处的马车。
沈砚之藏在河堤的柳树后,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货船的船帮上。
船帮吃水线以下,刻着一个记号——三横一竖。
他在柳师父的手稿里见过这个记号。
那是漕帮的私货船记号。
"布匹?"他低声道,"卸布匹,用得着蒙脸?"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望江楼。
三娘,你今晚,看见了吗?
码头的暗处,一个戴斗笠的身影,也在看着那艘货船。
他看着船上的人,看着那些蒙脸的汉子,斗笠下的眼睛,渐渐红了。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
十年前,三月初七,夜。
就是那个人,第一个跳上客船,拔出了刀。
他攥紧了腰间的短刀,又松开。
还不是时候。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望江楼的方向,转身,消失在夜色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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