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京城连日燥热,闷得人心里发沉。
林府内宅倒是清静。赵星棠嫁入府中已有一段时日,渐渐熟稔了尚书府的规矩琐事,平日里爱摆弄花草、打理院落,性子依旧明艳张扬,待人处事落落大方。林锦岐待她始终温和有礼,晨昏问安,家事相让,在外是人人称道的恩爱夫妻,在内亦是相敬如宾的体面模样。
府里上下,无人不赞林尚书温润体贴,善待妻室。
唯有林锦岐自己清楚,这份妥帖周全,全是本分与责任。
他把所有该给的体面、温柔、尊荣,尽数给了赵星棠。唯独那点发自心底的惦记与心软,藏得严严实实,只落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许兰香依旧安分守己待在西跨院。平日里闭门读书、打理琐事,极少掺和内宅的热闹纷争,默默蛰伏度日。偶尔在前院庭院、回廊撞见林锦岐与赵星棠同行,也只是低眉垂首,规矩行礼,不多言、不逾矩。
风波看似平息,可朝堂暗流、后宅细碎,从未真正停歇。
近日京中盛行时疫余温,街边不少百姓染了风热,咳嗽低烧绵延不绝。各家世家都纷纷备了清热避暑的汤药,以防府中人沾染病症。
林府也不例外,管家按着惯例,采买了大批药材,熬煮凉茶分发各院。
傍晚时分,林锦岐处理完衙门公务回府,天色微暗,晚风带着一丝燥热的凉意。他换下朝服,听管家禀报府中诸事,例行询问过府内老少的安康状况,末了,状似随意地多问了一句。
“近日世交各家,可有听闻染病的消息?”
管家并未多想,据实回话:“回公子,城内几户勋贵人家都安好,唯独城南书香门第多有中招,文人书生久坐书斋,闷热体虚,最易染风热。听闻温府几位夫子、小厮,都接连病了几日。”
林锦岐垂眸整理衣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波澜。
“知晓了。”他淡淡应声,语气寻常,像是随口过问一句邻里家常,“让药堂多备一份清心败火的凉药,药性温和不寒凉,不伤人脾胃。不必记名,入夜悄悄送往温府即可。”
管家应下,只当是公子素来仁厚,体恤世交,从未多想。
无人知晓,他句句笼统的世交考量,心里清清楚楚念着的,唯有一个温知沅。
温家皆是读书人,府中汤药向来简单温和,不比勋贵府邸药材齐全、御医常驻。近日暑气最盛,书斋闷热闭塞,她日日闭门读书莳花,体虚安静,最是容易中招。
他不能明目张胆遣人探问,不能登门探望,不能送药示好。
他如今是赵家婿,是林府主君,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眼底,半点私情都露不得。
一旦稍有偏颇,便是满城闲话,累及温家清名,更会毁了她安稳清净的日子。
所以他只能藏着、忍着、隔着远近分寸,做最不起眼的暗中照拂。
入夜之后,月上檐角,庭院寂静。
府中下人按着吩咐,将一份药性最温和、配比最稳妥的汤药,连同几包避暑干茶,悄无声息送到了温府侧门,只说是林府感念世交旧情,赠一份寻常避暑药材。
温府下人只当是寻常邻里馈赠,道谢收下,未曾起疑。
温知沅夜里收拾书卷,听闻此事,也只淡淡颔首道谢,心底只觉林锦岐为人仁厚,待世交素来周到。
她从不会多想半分。
她始终恪守分寸,守着世交晚辈的本分,不攀附、不窥探、不靠近。于她而言,林锦岐是前程赫赫、已成家立业的世交兄长,仅此而已。
这份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疏离,恰恰是林锦岐最想护住的模样。
他宁愿她一无所知,宁愿自己所有的心意都石沉大海、无人知晓,也不愿让半分世俗纷扰、流言蜚语,沾到她分毫。
夜色渐深,林府正院灯火温和。
赵星棠端着一盏冰镇果子茶过来,眉眼带笑:“夫君今日回得晚,天热辛苦,喝点茶解解暑气。”
“劳你费心。”林锦岐抬眸,眼底是一贯温和的笑意,伸手接过,礼数周全,温柔得体。
他陪着赵星棠坐了片刻,听她说起府中花草长势、邻里琐事,耐心应声,从容应答,尽着夫君的本分。
烛光落在他眉眼,温润端正,挑不出半点错处。
待赵星棠歇息之后,院落彻底安静下来。
林锦岐独自立在廊下,晚风拂过衣袍,吹散了白日的燥热。远处温府的方向隐在沉沉夜色里,看不见灯火,遥遥相隔。
他静静立了许久。
没有思念泛滥,没有心绪翻涌,只有一点浅浅淡淡的惦念,安安静静落在心底。
他从不会因这份隐秘的喜欢,愧对赵星棠,荒废家事,乱了本心。
白日里,他是尽责的夫君,稳重的臣子,撑起林家上下所有体面。
夜里无人处,他才敢留出方寸余地,安放自己无人知晓的私心。
这世间的情分大抵如此,有人明目张胆相伴朝夕,有人只能隔着分寸遥遥相护。
他护得住满府安稳,护得住家族荣辱,护得住所有人的体面周全。
唯独对温知沅的心意,只能藏在岁岁年年的细碎寻常里,无声无息,从不示人。2
老师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