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核开始

第101天，上午九点。

王医生从地下室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复核条件出来了。"

"要什么。"

"要材料。"

老陈从后厨探出头。"什么材料。"

王医生把纸摊在桌上，念了一遍：

"出生证明，用于确认基础年龄。"

"行。"

"残疾证明，用于确认是否存在影响交互判断的生理因素。"

"……为什么要有这个。"

"因为它要排除。"王医生说，"它现在的模型里，'操作异常'有两种可能：低龄，或者存在某种影响判断的生理条件。它得两条都排掉，才能定性为成年。"

老陈没说话。

"还有结婚证。"

"结婚证干什么。"

"用于确认社会身份完整性。"

"这跟成年有什么关系。"

"按它的逻辑，"王医生说，"成年不只是年龄，还包括社会角色。它可能认为，缺少某类角色记录的，判断置信度要下调。"

九点二十分。

"还有最后一个。"

"什么。"

"死亡证明。"

老陈从后厨完全走出来了。"死亡证明？"

"嗯。"

"我活着呢。"

"我知道。"王医生说，"但它要的是'排除'。"

"排除什么。"

"排除这条记录本身是失效的。"他说，"如果系统里存在过任何与本人关联的终止类记录，那前面所有材料的时效性都要重新核。"

"它为什么要这么设计。"

"不知道。"王医生说，"但这个字段是灰的，和电箱里那条一样。"

九点三十五分。

老陈开始翻抽屉。

出生证明找到了，很旧，边角发黄。结婚证也找到了，压在另一个本子里。残疾证明没有——他这辈子没办过。

"没有怎么办。"

"那就得走'无记录'声明。"

"它能接受？"

"不确定。"

死亡证明自然也没有。老陈把这三样东西摆在桌上，看着那个空位，忽然笑了一下。

"它这是要我自证没死。"

"差不多。"

"这合理吗。"

"按人类的标准，不太合理。"王医生说，"按它的标准，可能挺合理——它要的是完整闭环，缺一个它就不闭环。"

十点。

材料提交的方式很原始：拍照，上传到面板的本地接口。

老陈一张一张拍。拍到第三张的时候，面板跳出一行提示：

检测到材料缺失：终止类记录。建议补充或提交豁免说明。

"豁免说明怎么写。"

"不知道。"王医生说，"它没给模板。"

"没给模板它要什么。"

"可能就是要看你怎么写。"

老陈想了想，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本人存活，无终止记录。

提交。

面板转了大概十秒。

十点二十分。

复核结果：部分通过。

"部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年龄那部分过了。"王医生说，"社会角色和终止类还是缺。"

"那监护模式？"

"没解除。"

老陈靠在桌边。"所以我现在还是三岁的。"

"技术上，是。"

"技术上。"

"嗯。"王医生说，"它现在的判定是：年龄成年，但身份完整性未达标，因此维持保护性限制。"

"这算什么。"

"算……"他斟酌了一下，"算它承认你不是小孩，但不确定你是完整的成年人。"

十点四十分。

窗帘动了一下。

王医生立刻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空的。

窗帘停了。

"它在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你有没有带'疑似电子设备'。"

"我口袋里就一支笔。"

"它不这么认为。"

十一点。

渡鸦开口了。

"小金。"

"嗯。"

"六十六格。"

"怎么又涨。"

"因为今天这笔是它自己付的。"

老陈从屋里出来。"它自己付？"

"嗯。"

"为什么。"

"因为它刚才做了一次误判修正。"渡鸦说，"修正本身要占空间。"

"占什么空间。"

"占'它承认自己可能错了'的那个空间。"

老陈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三样材料，又看了看那个空着的位置。

"它要是坚持要死亡证明呢。"

"那就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一种是它真的需要。"渡鸦说，"另一种是，它在等有人提交一个不该提交的东西。"

十一点二十分。

王医生把材料收起来，装回原来的抽屉。

"先放着。"

"为什么。"

"因为，"他说，"如果它真的在等，那我们主动交，反而是顺着它走。"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它自己提要求。"王医生说，"它要是真需要，会再问一次。它要是再问一次，就说明这不是流程，是别的。"

十一点二十五分。

空调外机还在转。

内机没电，循环模式名存实亡，屋里温度比外面还高一点。油烟机今天没响，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老陈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两圈线——"豪华车位"和"请勿泊车"。

"王医生。"

"嗯。"

"它最近是不是在等什么东西来停。"

王医生没答。他看了一眼"请勿泊车"那一圈，线内侧的地面，颜色确实比昨天又深了一点。

"可能。"他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