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天,中午十二点四十。
这个点一般是空档,老陈说正好我们自己吃。
灶上还温着一锅汤,酸笋是早上刚捞出来的,切得细,堆在一个白瓷碟里,颜色有点发暗。王医生坐靠墙,我坐他旁边,老陈坐主位,面前那碗面堆得最高。
"今天笋有点老。"老陈说。
"老就老。"王医生说。
"不是老,是韧。"
"韧就韧。"
"我咬不断。"
"那你就别咬断。"
老陈没再说话,夹了一筷子酸笋,跟面一起送进去。
十二点四十三分。
老陈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是放下,是停。他嘴还张着,喉咙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老陈?"
他没应。手开始往自己脖子上摸。
"噎住了。"我说。
"我知道。"王医生已经站起来了。
"拍背。"
"别拍。"王医生说,"他这是卡住了,拍可能更进去。"
"那怎么办。"
"海姆立克。"
"你会?"
"我会理论。"
"这什么话。"
十二点四十四分。
老陈的脸开始发红。不是正常的红,是从脖子往上漫的那种红。他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还在摸喉咙,手指头在抖。
王医生绕到他身后,两只手环上去。
"我数三下。"
"你轻点。"我说。
"这不是轻不轻的问题。"
"一,二——"
老陈突然自己往前一挣。
不是因为王医生,是因为他看见了旁边的东西。
他自己的保温杯。
十二点四十四分二十秒。
老陈一把抓过保温杯,盖子都没拧开,直接用牙咬开的,然后仰头,一口闷。
不是喝,是闷。整口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咳——"
一声,很闷,然后是一串。
酸笋出来了。掉在桌上,一小截,还带着面汤。
"好了。"王医生说。
"嗯。"
"你没事吧。"
老陈没答。他坐回去了,手还扶着杯子,眼睛是睁着的,但没在看我们。
"老陈?"
"……"
"你没事吧。"
"噎好了。"他说。
"那就好。"
"但是。"
"但是什么。"
十二点四十五分。
老陈把杯子放下,很轻,像放一个不该放的东西。
"那个味道。"
"什么味道。"
"杯子里的。"
王医生看那个杯子。不锈钢,外面有一圈茶渍,盖子内侧有点黄。
"你多久没洗了。"
"不记得。"
"多久。"
"……不记得。"
"老陈。"
"我说一下。"他顿了顿,"里面的味道,无法形容。"
"你形容一下。"
"刚开始是塑料味。"
"嗯。"
"后面是汗味。"
"汗味?"
"嗯。"
"哪来的汗味。"
"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这两个味道夹着酸笋味。"
"酸笋味是刚才的。"
"嗯。"
"还有呢。"
老陈停了两秒。
"还有洗洁精的味道。"
"洗洁精?"
"嗯。"
"你什么时候放过洗洁精。"
"没放过。"
"那哪来的。"
"不知道。"
"……"
"口述完毕。"他说。
十二点四十六分。
老陈坐在那儿,没动。
他的嘴角开始有水出来。不是吐,是流,很慢,顺着下巴往下走,走到领口,就进去了。
"老陈,你口水。"
"嗯。"
"擦一下。"
"……"
"老陈?"
他没动。眼睛还是那样,看着桌面某个点,但明显不在看东西。
王医生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老陈没接。
纸巾在王医生手里举了大概十秒,他自己收回来了。
"他这是。"
"不知道。"我说。
"是噎的后遗症?"
"可能是。"
"还是那个味道。"
"……可能是那个味道。"
十二点四十七分。
我们三个就这么坐着。
老陈在流口水,衣服领子那块已经深了一圈。我和王医生看着他,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陈眨了一下眼。
"还在。"他说。
"什么还在。"
"味道。"
"还没散?"
"没散。"
"要多久。"
"不知道。"
"要不要喝水。"
"不要。"
"为什么。"
"因为水也是那个杯子的。"
王医生没忍住,把头转过去了。
十二点五十分。
门被推开了。
王医生——不是,是隔壁的老王,穿个拖鞋,手里还拿着手机。
"老陈,今天有面吗。"
没人答。
他走进来两步,然后停了。
他看见了老陈。
老陈还是那个姿势,领口湿了一片,桌上那一小截酸笋还在。我和王医生坐在他两侧,表情说不上来。
老王站了大概三秒。
"……怎么了。"
"没事。"我说。
"他这是。"
"噎了一下。"
"噎成这样?"
"嗯。"
"喝了口水就这样?"
"不是水。"
"那是什么。"
我和王医生同时没答。
老王又看了一眼老陈,把手机收进兜里。
"那我去老张那边。"
"老张那边是垃圾粉。"
"知道。"
"你还去。"
"垃圾粉至少味道是明的。"
他说完就走了,拖鞋在门槛上刮了一下。
十二点五十三分。
老陈终于动了。他伸手把那个保温杯往桌子外侧推了推,推了大概十厘米。
"王医生。"
"嗯。"
"这个杯子。"
"嗯。"
"你别用。"
"我不用。"
"也别洗。"
"为什么不洗。"
"洗了它可能觉得我在意。"
"它会在意?"
"不知道。"
"那为什么别洗。"
"……"
"保险一点。"
十二点五十五分,王医生把自己的杯子拿过来了,放在老陈手边,没说话。
老陈看了一眼,没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伸手拿起来,喝了一小口。
"这个正常。"
"嗯。"
"谢谢。"
"嗯。"
一点整,老陈把桌上那截酸笋扫进了垃圾桶。
"今天不卖了。"
"为什么。"
"笋不对。"
"是笋不对还是杯子不对。"
"……"
"都是。"
招牌上,渡鸦报了价。
"小金,四十九格。"
"又涨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今天这笔,"它说,"是保温该付的。"
"保温也要付钱。"
"保温最阴。"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让你难受,它是让你想不起来为什么难受。"
"……"
"等想起来了,已经晚了。"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招牌晃了一下,这次晃得有点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