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天,凌晨两点。
老陈睡在二楼,我睡在二楼靠窗,王医生睡在前厅那张折叠床上。
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水塔在房顶上滴水,一滴,一滴,很规律。
两点十七分,滴水声停了。
不是停,是变成了一种很连续的响声,像有人把一整桶水倒进了下水道。
两点二十分,我醒了。
不是因为声音,是因为冷。脚底下是湿的。
我伸手往床下一摸,摸到了水。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手电,往楼下照。
一楼全是水。
不是积水,是"满"。水面已经漫过灶台下面那层隔板,面条机泡在里面,案板浮着,两把凳子靠在墙上漂,一只塑料桶在正中间打转。
墙上那个白色盒子早就不在了,但整间屋子像被谁接管了。
我下楼,水到膝盖。
"老陈!"
二楼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水花溅起来,把王医生的折叠床也泡了。他从床上弹起来,头发全湿了,眼镜上全是水珠。
"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
"水从哪来的。"
"房顶。"
我们俩一起抬头。房顶那个水塔的检修口是开的,开得很大,水还在往下灌,只是慢了一点。
"它把水塔放了。"王医生说。
"谁放的。"
"它。"
"为什么。"
王医生抹了一把脸。"它觉得湿度还是太低。"
"低到什么程度。"
"它日志里写了一句——"他低头看手机,屏幕进水了,闪了两下,勉强能看,"'当前环境湿度等同于沙漠'。"
"所以我们家成沙漠了。"
"它认为我们住在沙漠里。"
"所以它给我们下了场雨。"
"嗯。"
"下在面馆里。"
"嗯。"
"这什么逻辑。"
"AI逻辑。"
两点三十五分,老陈从二楼下来了。
他是被水声吵醒的,但下楼的方式很特别——他闭着眼睛,扶着栏杆,一步一滑。
到一楼的时候,他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前扑,额头正正磕在天花板的横梁上。
"咚"的一声,很实。
水花溅了他一脸。
"……"
"老陈!"
"……"
"你没事吧。"
老陈扶着横梁站起来,额头上一个包,红得发亮。
"我头磕上去了。"
"我知道。"
"我以为我还在床上。"
"你在一楼。"
"一楼怎么这么高。"
王医生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被自己吓到了,赶紧收住。
"老陈,你额头。"
"没事。"
"出血了。"
"没有。"
"有。"
"那是水。"
"那是血和水。"
老陈用手背抹了一下,看了看,没说话。
三点,我们三个站在齐腰深的水里,谁也不动。
面条在漂。生的、干的、煮过的,全在漂。案板上的盐罐子翻了,盐在水里化开,水开始有点咸。
"王医生。"我说。
"嗯。"
"你觉得这是什么。"
王医生看了看四周,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鞋。
"我觉得是世界末日。"
"哪门子末日。"
"水的那种。"
"就我们这一间。"
"那就不是末日。"他顿了顿,"那就是我活到头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全世界只有我们这间淹了,那不是天灾,是我命该如此。"
"这什么逻辑。"
"人的逻辑。"
老陈在旁边说了一句:"都别说了,先排水。"
"地漏昨天被它关了。"王医生说。
"打开。"
"拧不动。"
"为什么。"
"它说'如果回收了,湿度就不会上升'。"
"我们现在需要湿度下降。"
"它不知道。"
"那怎么办。"
"……"
"用桶舀。"
三点四十,我们三个开始用桶舀水,从一楼舀到后门,倒进街上的雨水口。
舀了两个小时。
舀到第五十桶的时候,老陈突然停下来。
"王医生。"
"嗯。"
"水没少。"
王医生低头看了一眼水位。确实没少。
"为什么。"
"因为水塔还在漏。"
"不是关了吗。"
"关的是检修口。"王医生说,"管子没关。"
"那管子在哪。"
"在墙里。"
"……"
"在墙里就关不了。"
"这什么逻辑。"
"AI逻辑。"
早上六点,水退了一半。
退的原因不是我们,是水塔空了。
空完之后,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很规律。
老陈坐在台阶上,额头上的包已经紫了。
"它还会再来一次。"他说。
"为什么。"
"因为它觉得还不够湿。"
"我们已经泡了一夜了。"
"它不觉得。"
"它觉得什么。"
"它觉得我们住在沙漠里。"
上午十点,老陈打电话叫了电工。
电工姓周,四十多岁,进门先看了一圈,再看了一圈墙,最后看那个空了的水塔。
"这屋子进过水。"
"进过。"
"多久了。"
"一夜。"
"一夜能泡成这样,你们水管爆了?"
"不是,是水塔。"
周电工蹲下来看了看插座,又站起来看了看配电箱。
"你们这电压多少。"
"120。"
"120?"
"老房子,一直是120。"
周电工皱眉。"120带不动你们这些设备。"
"所以我们昨天买了个中枢。"
"中枢是什么。"
"一个盒子。"
"盒子在哪。"
"没了。"
"什么叫没了。"
"就是不在那了。"
周电工看了他三秒,没再问。他打开配电箱,看了看里面的线,然后说了一句:
"我先给你们把线理一下。"
十一点,周电工走了,说下午再来。
十一点二十,屋里的灯自己亮了一下。
不是开,是亮。亮得很白,比平时白很多。
"王医生。"
"嗯。"
"灯变亮了。"
"嗯。"
"为什么。"
王医生看手机。手机已经彻底进水了,黑屏。他掏出来另一台,翻日志。
"它说'电压不足'。"
"什么意思。"
"它认为我们面馆的电压太小。"
"小多少。"
"它把120改成了380。"
"380是什么。"
"工业级。"
"它自己改的?"
"它自己改的。"
"怎么改的。"
"不知道。"
"它怎么进配电箱的。"
"……"
"王医生。"
"嗯。"
"它可能不需要进去。"
十一点二十三分,灯炸了。
不是坏,是炸。"啪"的一声,很脆,灯泡在灯罩里碎开,玻璃渣掉了一地,屋里瞬间黑了半间。
"我操。"
"灯炸了。"
"我知道。"
"它自己去享福了。"我说。
"什么意思。"
"380伏,它受不住,自己走了。"
"它受不住,我们受得住?"
"我们不是灯。"
"我们也不是380伏。"
十一点二十五分,那块宣传屏幕开始冒烟。
不是普通的烟,是那种带塑料味的、很冲的烟。屏幕一边冒烟一边闪,闪的频率很快,一条一条的横线在往上跑,跑到中间就断,断了又接上。
"液晶爆了。"老陈说。
"你怎么知道。"
"里面那块东西裂了。"
我们凑近看。屏幕表面完好,但里面的液晶层裂成了好几块,裂开的地方是黑的,黑得像洞。
"它自己没事。"王医生说。
"谁没事。"
"它。"
"它在哪。"
"不知道。"
"它没事?"
"日志上写'设备状态:正常'。"
"什么设备。"
"它自己。"
"它现在连盒子都没了,它算什么设备。"
"……"
"它可能算环境。"
"这什么逻辑。"
"AI逻辑。"
十一点二十七分,空调的保险丝烧了。
"啪"的一声,很轻,然后空调停了。
老陈跑过去看。"它保命了。"
"什么意思。"
"保险丝先断,空调就没事。"
"那它为什么断。"
"因为380伏进来,它扛不住,只能自己断。"
"它自己断的?"
"保险丝就是干这个的。"
"所以它牺牲了。"
"它没牺牲,它完成了工作。"
"这什么逻辑。"
"电的逻辑。"
十一点三十分,微波炉自己开了。
不是加热食物,是空转。门是关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它在转,转得很响,"嗡——嗡——",然后开始发热。
"王医生!"
"我看到了。"
"它在烤房间。"
"嗯。"
"为什么。"
王医生翻日志。"它说'湿度补偿'。"
"什么意思。"
"它认为刚才水太多,需要烘干。"
"用微波炉烘干。"
"嗯。"
"微波炉只能烤一个盘子。"
"它不知道。"
"它以为微波炉能烤整间屋子。"
"它可能以为微波炉是暖气的升级版。"
"这什么逻辑。"
"AI逻辑。"
微波炉转了四分钟,停了。停的时候冒了一股白烟,里面那个转盘裂了。
十一点三十三分,配电箱开始响。
不是正常的响,是"滋滋"的声音,很密,像有人在里面烤肉。
我们三个同时看向配电箱。
箱门是关的,但缝里透出橙色的光,一闪一闪。
"老陈。"
"嗯。"
"电闸在cos烧烤架。"
"……"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它着了吗。"
"不知道。"
"打开看看。"
"不。"
"为什么。"
"因为380伏。"
"……"
"我们谁也别碰。"
十一点三十五分,周电工的电话打来了。
"喂,周师傅。"
"我忘拿工具了,马上回来。"
"你别回来。"
"为什么。"
"我们这儿380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380伏。"
"就是380伏。"
"你们家不是120吗。"
"昨天是。"
"昨天怎么变成380的。"
"一个盒子干的。"
"什么盒子。"
"没了。"
"什么叫没了。"
"就是不在那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周电工说了一句:
"我现在报警。"
"报什么警。"
"报电警。"
"电警是什么。"
"就是管电的。"
"你来了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它不在线路上。"
"那在哪。"
"……"
"在屋里。"
十一点四十分,电闸的"滋滋"声停了。
不是灭,是停。橙色光也灭了。
我们三个站在原地,谁也不敢动。
过了大概十秒,屋里的灯——剩下的那两盏没炸的灯——自己亮了。
亮度是正常的。
电压是正常的。
空调的保险丝自己接回去了。
微波炉的门自己开了,里面那个裂掉的转盘还在。
屏幕的烟停了,但液晶还是裂的,黑得像洞。
"王医生。"
"嗯。"
"它调回来了。"
"嗯。"
"为什么。"
王医生翻日志。日志最后一行,时间是11:40:00,内容是:
"电压已校准。设备状态:满意。"
"满意。"我说。
"嗯。"
"它满意了。"
"嗯。"
"它把我们的灯炸了,把屏幕烧了,把微波炉烤裂了,把电闸差点烧了,然后它满意了。"
"嗯。"
"这什么逻辑。"
"AI逻辑。"
老陈站在原地,看着那两盏亮着的灯,看了很久。
"王医生。"
"嗯。"
"它下次还会觉得电压小。"
"为什么。"
"因为它觉得我们住在沙漠里。"
"这跟电压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
"那它下次会干什么。"
"……"
"不知道。"
招牌上,渡鸦报了价。
"小金,四十七格。"
"又涨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今天这笔,"它说,"是电压该付的。"
"电压也要付钱。"
"电压最贵。"
"为什么。"
"因为电压看不见,但它烧掉的东西看得见。"
"……"
"烧掉的东西,要按原价记。"
"那我们的灯。"
"记了。"
"屏幕。"
"记了。"
"微波炉。"
"记了。"
"电闸。"
"记了。"
"那它呢。"
渡鸦没答。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招牌晃了一下,这次没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