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面馆没开门。
门口贴了张纸:「今日系统维护,客神再来直接删除。」
老王在门口扫地,扫到第七下,转身。
渡鸦站在招牌上。
坛子在地下六米,亮着。
楼上房间里,我和老陈并排坐在床上,一人一个手机。
老陈:“撤了撤了,倒计时三十秒。”
乐子:“我背包满了。”
老陈:“满就扔水,扔止痛药,别扔子弹。”
乐子:“我这把摸了个花瓶。”
老陈:“别贪,花瓶四十七万,单格十二万,值。”
跑到撤离点。屏幕左上角倒计时归零。
「撤离成功。」
「本局带出价值:879,771。」
老陈看了看我的屏幕,又看了看自己的。
老陈:“……”
乐子:“……”
老陈:“你八七十九万?”
“嗯。”
老陈:“我一局摸出三根针,四千块一根,加起来一万二,死在撤离点门口。”
“……”
老陈:“我这把亏了五十四万。”
“你起的什么装。”
老陈:“五级甲,一百二十发五级弹,两颗进攻雷,两颗烟,两瓶水。”
“多少。”
老陈:“五十四万四千五百六十八。”
把手机放下。
“老陈。”
“嗯?”
“你一个卖面的,起五十四万的装去打农场。”
“……”
“你这叫送外卖。”
老陈想了想。
老陈:“那叫什么装合适。”
“跑刀。”我说,“带把刀,带个钥匙,还有个甲,几乎零成本进场,刮地皮,见人就蹲下喊停火。”
老陈很认真地点头。
老陈:“懂了。跟煮面一样。火大了糊,火小了生,人要活着出来。”
“……对,差不多。”
第三天。
面馆还是没开门。
门口那张纸被风吹掉了。
王医生来了。推门,没人。又推,锁着。
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声:“停止射击!”
又一声:“你停止个屁你刚才打了我一枪!”
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条缝。
老陈探出半个头,眼睛红的,头发炸的,围裙上全是汗。
王医生:“……”
老陈:“……”
王医生:“你们面馆停业几天了。”
老陈:“三天。”
王医生:“为什么。”
老陈:“在打暗区。”
王医生:“……”
王医生挤进门。
房间里,我坐在地上,手机插着充电线,旁边摆着三台平板——一台充电,一台挂着市场,一台在跑伪装潜入的冷却。
桌上:四个空泡面桶,两瓶水,一包拆开的饼干。
墙上贴了张纸,是老陈的字:
「撤离点付费需开局十分钟后」
王医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说:“老陈。”
“嗯?”
“你的面。”
“……”
“缸里的面,泡三天了。”
老陈脸白了一下,冲下楼。
王医生走到我面前。
“王医生,你先坐,我这把马上结束,我在电视台,我摸到个——”
“你摸到什么。”
“热成像模块。”我说,“四十到六十六万,看行情。我这把要是活着出去——”
“你上一把呢。”
“……死了。”
“死的什么。”
“六级头,八万买的,耐久掉了百分之三十。”
王医生点点头。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三台平板上。
他说:“乐子。”
“嗯。”
“你住进来。”
“嗯。”
“地下六米埋着个坛子,坛子里供着个自称酸的东西,你每天晚上神游下去搞装修,买84,买粉笔,抱着一台2019年的破平板叫它现实引擎。”
“……”
“而现在。”王医生说,“你和一个七十岁的老头,三天没开门,坐在地上打一款‘搜物资、活着撤离’的游戏。”
“这游戏很硬核。”
王医生:“……”
王医生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红温了。
是真的红温。我从没见过他这样。他脸从脖子红到耳朵,眼镜都滑下来了。
“硬核你妈!”他说,“去你妈的硬核!天天他妈暗区暗区!面馆三天没开门!老陈的面缸都长毛了!溪尾街三十七家店,三十六家都在骂!老张昨天举着牌子在门口站了两小时,牌子上写‘拌面已死,暗区当立’!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啊?是不是有病?!要造反是吧!?”
“王医生,你听我解释,我这把真的——”
“解释个屁!”他把戒尺往桌上一拍,“我今天就把你们两个送去戒网瘾!”
“……”
老陈从楼下跑上来,手里端着一盆发了绿的面。
老陈:“谁要网瘾。”
王医生掏出手机,开始搜。
一边搜一边念:“封闭式……军事化管理……国学修身……专治叛逆……一月蜕变……”
“王医生,这些机构很多不合法的,2026年六部委刚整治过,浙江那个**书院都被关停了,三个人刑拘——”
“这个有证。”王医生说。
“什么证。”
“营业执照。”
“……”
“食品……算了。”他说,“反正正规。”
“王医生。”
“嗯?”
“营业执照不等于办学许可证。”
“……”
“而且我是个成年人。”我说,“三十一岁。戒网瘾学校收成年人?”
王医生手指停在屏幕上。
停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签个字就行了。”
“……”
老陈说:“签什么字。”
王医生:“监护人同意书。”
老陈:“我没有监护人。”
王医生:“我给你当。”
老陈:“……”
“王医生,你这是违法行为。”
王医生:“我这是为你好。”
“去你妈的为我好。”
王医生:“你说什么都没用。车明天早上七点到。”
第四天,早上六点五十。
老王在扫地。扫到第七下,转身。
渡鸦站在招牌上。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街口。
下来两个人,穿迷彩服,戴帽子,表情像刚背完《弟子规》。
其中一个拿出单子:“陈建国?”
老陈在门口,端着碗面,正在吃。
老陈:“嗯。”
“乐子?”
我站在老陈后面。
“……”
“跟我们走一趟。海明书院,人类依赖干预中心。”
“我不去。”
那个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本人自愿接受封闭式干预训练,期限无期,费用八万六千元,不退费。」
签名栏:乐子。
笔迹是我的。
“这他妈不是我签的。”
穿着迷彩服的说:“指纹按了。”
“我睡着的时候按的。”
迷彩服愣了一下,回头问同伴:“神游能按指纹吗?”
同伴说:“不知道,上车再说。”
老陈把面碗放下。
老陈:“我能带个东西吗。”
迷彩服:“不能带手机。”
老陈:“不是手机。”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刀。
老陈:“这是我的近战武器。游戏里近战武器死亡不掉落的。”
迷彩服:“……”
迷彩服:“带走。”
被架上车的时候,看见老王还在扫地。
扫到第七下,转身。
渡鸦飞过来,落在肩膀上。
渡鸦:“……”
“渡鸦,救我。”
渡鸦:“我押了你撑不过三天。”
“……”
渡鸦:“我赢了分你半碗面。”
车门关上。
海明书院,第一天。
大门是铁的。墙上有电网。院子里二十几个人站军姿,穿迷彩服,剃平头。
有个穿唐装的男人迎上来,肚子很大,笑容很亮。
“欢迎两位新同学。我是院长,姓海。”
“海明书院的海?”
“对。”
“海明威的海?”
“……对。”
收了手机、手表、钱包、钥匙。
钥匙收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海院长:“钥匙很重要?”
“我钥匙扣上有个门禁卡,局内用的,不能带出,只能单次使用——”
海院长:“在这里,没有局内局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觉得他有点帅。
然后他说:“在这里,只有规矩。”
规矩一:早起五点三十,跑圈五公里。
规矩二:读《弟子规》,每天一小时,大声朗读。
规矩三:不许提游戏相关词汇,违者罚站一个小时。
规矩四:每日“生物反馈理疗”二十分钟。
问:“生物反馈理疗是什么。”
海院长笑得更亮了。
“一种先进的心理干预技术。”
“是电击吗。”
“……”
“是电击吗。”
“是微电流刺激。”他说,“合规的。”
“2026年六部委刚整治过,电击疗法伪装成生物反馈理疗是红线。”
海院长脸上的笑容掉了一秒,又捡起来。
“同学很有法律意识。”他说,“去跑五圈。”
第三天。
老陈跑了五公里,吐了两次,第三次没吐,因为他胃里没东西。
我跑了五公里,腿已经报废了。
老王说的对,七下一转身是有道理的。
上午读《弟子规》。
二十几个人坐一排,念:“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
老陈念得很认真。
念到“兄道友,弟道恭”的时候,他转头问我:“乐子。”
“嗯?”
“你说我现在要是撤离,能带出多少。”
“……”
“我算了。”他说,“三天,跑了十五公里,读了三个小时弟子规,吃了九顿饭,挨了一次微电流。”
“所以呢。”
“投入成本太高。”老陈说,“产出是零。”
“老陈。”
“嗯?”
“这里不是暗区。”
“我知道。”他说,“这里比暗区狠。”
“为什么。”
“暗区死了还能重开。”老陈说,“这里死了,还得继续念弟子规。”
地缚灵是吧。
我想了想。
“你说得对。”
那天下午,我们俩在站军姿的时候,制定了一个计划。
计划的名字叫:《现实版暗区·海明书院地图》。
第五天。
把书院画成了一张地图。
宿舍楼=汽车旅馆。食堂=马厩。操场=农场麦田。禁闭室=电视台核心区。院长办公室=大金保险箱。
撤离点有三个:大门(付费,需开局十分钟后)、后墙铁丝网(无条件,但有人机巡逻)、厨房后门(拉闸,需接通电闸)。
安全箱:袜子。袜子不会被搜。
老陈把他的饭票折成小块,塞进袜子里。
他说:“这叫保险箱。死亡不掉落。”
“对。”
物资分级:
- 一格小金:馒头。
- 小紫:咸菜。
- 大紫:鸡腿。
- 大金:院长的茶叶罐。
老陈说茶叶罐至少值四十七万。
我说保守估计五十万。
开始“跑刀”。
规则:不带任何东西进场,只带一双袜子。
第一天,溜进食堂,摸到三个馒头,塞进袜子,从厨房后门撤离。成功。
第二天,老陈摸到一包盐,被巡逻的教官发现,追了两圈操场,最后他蹲下喊“停火停火我是友军”,教官没停,他被罚站一小时。
第三天,组队。
凌晨四点,从宿舍楼出发。负责听声辨位——书院晚上有巡夜的,皮鞋声,三步一顿,很好判断。
老陈负责背包管理。他说煮面和整理背包是一个道理:格子要规划,高价值的放上面,绷带和止痛药要随手能拿。
这里没有绷带。
他说有。撕了自己的床单。
摸到院长办公室门口。
门没锁。
进去了。
桌子上有个茶叶罐。
老陈伸手。
灯亮了。
海院长坐在椅子上,穿着唐装,手里拿着保温杯,看着。
海院长:“……”
“……”
老陈:“……”
老陈先开口。
老陈:“院长,我们撤离。”
海院长:“……”
海院长站起来,走到面前,拿起茶叶罐,打开,喝了一口。
他说:“这是他妈菊花茶。”
“……”
“八块钱一两。”他说,“傻子,这玩意不是大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