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我又醒了。
脚在地上。
但我在床上。
我眨了眨眼。
还是这样。
神游又来了。
我没抵抗。
我坐起来。
穿拖鞋。
下楼。
推醒老陈。
老陈:"……干啥?"
我:"神游。"
老陈:"……上次不是冻了一夜吗?"
我:"嗯。"
老陈:"……还去?"
我:"去。"
老陈沉默了三秒。
老陈:"我穿厚的。"
老王是翻墙拽出来的。
老王:"……几点了?"
我:"三点。"
老王:"……又神游?"
我:"嗯。"
老王:"……能不去医院吗?"
我:"不能。"
老王:"……"
老王回屋拿了一件羽绒服。
大夏天的。
王医生是自己走来的。
他站在街口。
穿着白大褂。
手里拿着塑料戒尺。
王医生:"医神说今天宜出行。"
我:"……你也没睡?"
王医生:"医神没睡。"
我:"……"
渡鸦在窝里等着。
它看见我们四个。
渡鸦:"这次去哪?"
我:"第三医院。"
渡鸦把布一裹。
渡鸦:"走。我要去看他们的新锁。"
下午一点——不对,凌晨三点半。
我们到了第三医院。
门口保安看见我们。
愣了五秒。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拿起对讲机。
按下去。
松手。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
"……又是他们?"
保安:"嗯。"
"第几次了?"
保安想了想。
保安:"第二次。"
"才第二次?"
保安:"感觉上像第二十次。"
"……开闸吧。"
保安看了我们一眼。
保安:"你们自己进去。"
"前台有登记表。"
"记得填。"
我:"……"
我:"不拦我们?"
保安打了个哈欠。
保安:"拦不住。"
"主任说了。"
"与其让你们在外面乱跑。"
"不如让你们在里面跑。"
"至少我们知道你们在哪。"
我:"……"
我:"有道理。"
大厅很安静。
前台桌上放着一叠纸。
最上面一张写着:
「第四预案·来访登记表」
「请如实填写以下项目:」
「1. 是否携带放射性物质(是/否,若是,请注明种类与用途)」
「2. 是否携带除草剂」
「3. 是否携带强酸/强碱/84消毒液」
「4. 是否有cosplay计划(请注明角色)」
「5. 是否打算启动任何仪器(包括但不限于:心电监护、除颤仪、呼吸机、CT、核磁、电梯)」
「6. 是否携带鸟类」
「7. 该鸟类是否会说话」
「8. 是否曾将手术器械浸泡于崂山白花蛇草水中」
我填到第八条。
笔停了。
我:"……他们怎么知道?"
渡鸦落在我肩膀上。
渡鸦:"因为那批器械还没缓过来。"
我:"……"
我在第八条后面写了个"是"。
然后在用途栏写了"消毒"。
我们往里走。
走廊很长。
灯很亮。
一个护士推着车从旁边过去。
她看见我们。
车停了。
她看了看我们四个。
又看了看渡鸦。
护士:"……"
护士:"手术室在那边。"
我:"……"
我:"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手术室?"
护士指了指登记表。
护士:"你们上次就去的这边。"
"而且你们的表情跟上次一模一样。"
"就是那种'我知道我不该来但我还是来了'的表情。"
我:"……"
我:"谢谢。"
手术室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亮着灯。
器械台上摆着一排手术钳、手术剪、持针器。
闪闪发亮。
排列整齐。
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我走过去。
看了一眼。
它们也在看我。
我觉得。
真的。
那一排器械。
齐刷刷地朝我偏了一点点角度。
像一群认识我的人。
我闻了一下。
淡淡的。
草味。
还有点咸。
崂山白花蛇草水。
泡过三天。
我上次说的"深度消毒"。
老陈在我身后小声说:
老陈:"……它们在抖。"
我:"器械不会抖。"
老陈:"它们在抖。"
王医生凑近看了看。
王医生:"医神说。"
"这批器械的乳酸菌含量超标。"
我:"……"
我:"那是发酵。"
王医生:"嗯。"
王医生:"它们现在算食品。"
我:"……"
我站在那儿。
看着那排手术钳。
看了很久。
然后——
我转身。
走了。
老陈:"……"
老陈:"你不干了?"
我:"不干了。"
老陈:"为什么?"
我:"上次被保洁阿姨骂了半小时。"
老陈:"……"
老陈:"我以为你不怕。"
我:"我怕硫酸。"
"但我更怕人。"
渡鸦在旁边点评:
渡鸦:"成熟。"
"成长了。"
"上次他还想洗地板。"
我:"……"
我:"闭嘴。"
但我们没走远。
我们拐进了CT室。
CT室门关着。
我推门。
锁了。
我敲了敲。
门开了。
一个技师站在里面。
穿着铅衣。
戴着铅帽。
像宇航员。
他看见我们。
叹了口气。
技师:"……"
技师:"登记了吗?"
我:"登了。"
技师:"第八条填了吗?"
我:"填了。"
技师:"……"
技师让开了。
技师:"五分钟。"
"别碰按钮。"
"尤其别碰红色的。"
"尤其尤其别碰那个写着'紧急停止'但其实什么都停不了的。"
我:"……"
我:"那个真的停不了?"
技师:"你上次试过了。"
我:"……"
我:"哦。"
CT室里很暗。
机器很大。
白色的。
圆环。
中间一个洞。
像一口井。
横着放的井。
我站在门口。
看了一会儿。
我说:
我:"太暗了。"
技师:"灯坏了。"
"明天修。"
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铅罐。
三道锁。
上面贴着标签:
「钋-210 / 铀-235」
「禁止外借」
「尤其禁止借给自称需要照明的人」
老陈看见了。
老陈:"……"
老陈:"这东西哪来的?"
我:"口袋里。"
老陈:"你口袋什么时候能装铅罐?"
我:"神游嘛。"
"不讲逻辑。"
老陈:"……"
老陈:"上次不是说锁在地下三层吗?"
我:"嗯。"
老陈:"……"
老陈:"六个穿防护服的呢?"
我:"可能在吃夜宵。"
渡鸦落在铅罐上。
渡鸦:"我能摸吗?"
我:"不能。"
渡鸦:"我就用嘴啄一下。"
我:"更不能。"
我打开铅罐。
里面发出一种光。
不是白光。
是一种……说不清的光。
像有人把"不该存在"这个词翻译成了颜色。
我举着它。
往CT机里照。
一圈一圈地照。
照进那个圆洞。
照进机器深处。
我说:
我:"太暗了。"
"看不清。"
技师站在门口。
手扶着门框。
手指节发白。
技师:"先生。"
我:"嗯?"
技师:"那不是手电筒。"
我:"我知道。"
技师:"……"
技师:"那你能告诉我你在找什么吗?"
我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但肯定很暗。"
这时候王医生疯了。
不是发烧那种疯。
是另一种。
他走到CT机前面。
把耳朵贴在机器外壳上。
听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眼睛很亮。
王医生:"在里面。"
我:"……"
我:"什么在里面?"
王医生:"邪神。"
我:"……"
我:"CT机里有邪神?"
王医生:"嗯。"
王医生:"我听见了。"
"它在转。"
"一圈。"
"又一圈。"
"它在数人。"
"数到一百二十八。"
"就停。"
我:"……"
我:"一百二十八是什么?"
王医生:"矩阵。"
"512乘512。"
"CT的矩阵。"
我:"……"
我:"你连这个都知道?"
王医生:"医神说的。"
"医神说这台机器是西门子。"
"德国造的。"
"2019年。"
"装机的第一天。"
"邪神就进去了。"
"因为它喜欢圆的东西。"
我:"……"
我看了看那个圆洞。
圆洞安静地待在那儿。
什么都没数。
但我好像听见了。
很轻。
「嗡————」
一圈。
又一圈。
我:"……"
我:"那怎么办?"
王医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术钳。
不锈钢的。
长长的。
弯头。
闪着光。
我:"……"
我:"你这手术钳哪来的?"
王医生:"口袋里。"
我:"你口袋什么时候有手术钳?"
王医生:"神游嘛。"
"不讲逻辑。"
我:"……"
我:"说得对。"
我接过手术钳。
走到CT机前面。
蹲下。
找螺丝。
找到了。
拧。
技师在门口喊:
技师:"先生!"
我:"嗯?"
技师:"你在干什么!"
我:"拆了。"
技师:"……"
技师:"那是六百万的设备!"
我:"我知道。"
"所以我要轻点。"
我继续拧。
外壳开了。
里面是线。
很多线。
一排一排的。
还有探测器。
还有球管。
还有冷却系统。
很精密。
很复杂。
很贵。
我用手术钳拨开一层线。
往里看。
黑。
真的很黑。
比外面黑。
我把钋-210举起来。
往里照。
光进去了。
没有出来。
像被吞了。
我:"……"
我:"王医生说得对。"
"这里面确实有东西。"
老陈在我身后:
老陈:"……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但它在躲光。"
然后我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坛酸笋。
老陈看见了。
老陈:"……"
老陈:"这又哪来的?"
我:"口袋里。"
老陈:"你口袋是井吗?"
我:"神游嘛。"
"不讲逻辑。"
老陈:"……"
老陈:"那是我昨天刚腌的。"
我:"我知道。"
"所以很酸。"
老陈:"……"
老陈:"你要干什么?"
我:"加进去。"
老陈:"……"
老陈:"加进CT机?"
我:"嗯。"
"酸能杀菌。"
"也能驱邪。"
"医神说的。"
王医生在旁边点头。
王医生:"医神确实说过。"
"虽然原话是'酸笋配面'。"
"但引申一下也通。"
我:"对吧。"
我把酸笋倒进去了。
一整坛。
红的汤。
黄的笋。
哗啦。
全进去了。
流进线缝里。
流进探测器旁边。
流进球管下面。
一滴都没浪费。
酸味瞬间充满了整个CT室。
很冲。
很正。
是老陈的手艺。
技师站在门口。
闻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又吸了一口。
技师:"……"
技师:"这是酸笋?"
老陈:"嗯。"
技师:"……"
技师:"哪买的?"
老陈:"我自己腌的。"
技师:"……"
技师掏出一个本子。
记了一笔。
技师:"给我留一坛。"
老陈:"好。"
我:"……"
我:"你们先别聊。"
"我在驱邪。"
我把外壳装回去。
螺丝拧紧。
手术钳擦干净。
放回王医生口袋。
铅罐锁好。
塞回我口袋。
空坛子抱在怀里。
我站起来。
拍了拍手。
我:"好了。"
王医生把耳朵贴回去听。
听了很久。
抬起头。
王医生:"……"
(本章完)4
作者大大文笔太赞啦 (੭ˊᵕˋ)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