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睡。
不是被汽笛吵的。
是热的。
福州的夏天。
你知道的。
像蒸笼。
面馆没空调。
只有两台吊扇。
老陈说空调费电。
我说这是科研基地。
不是面馆。
老陈说科研基地也费电。
凌晨一点。
我爬起来。
穿拖鞋。
拿手电筒。
蹑手蹑脚下楼。
老陈在里屋打呼。
声音像拖拉机。
我没吵他。
我先去井口。
掀开井盖。
把头伸下去。
头灯一照。
下面热得像桑拿房。
折叠桌还在。
塑料杯还在。
吸管还在。
筷子还在。
碗还在。
盘子还在。
老花镜还在。
但空气不流通。
闷。
像蒸包子。
我缩回头。
不行。
得装空调。
空调从哪来?
我家没有。
老陈家没有。
面馆没有。
我想了想。
去隔壁电器行。
电器行关门了。
但我知道后门在哪。
后门没锁。
我溜进去。
里面全是空调。
挂式的。
立式的。
窗式的。
我挑了一台最小的。
窗式空调。
白色。
方方正正。
像微波炉。
上面印着「格力」两个字。
我搬起来。
沉。
但我搬得动。
搬到井口。
问题来了。
空调太大。
井口太小。
塞不进去。
我试了三次。
卡住了。
我坐在井口喘气。
想了想。
把空调拆了。
外壳拆掉。
压缩机拆掉。
风扇拆掉。
铜管拆掉。
拆成一堆零件。
一个一个往下吊。
用绳子。
吊了二十分钟。
全吊下去了。
然后我开始装。
在井底。
头灯照着。
我蹲在地上。
对着说明书装。
说明书是繁体字。
我看不懂。
但没关系。
医神说。
真正的工程师。
靠的是直觉。
我靠直觉装。
铜管接压缩机。
压缩机接风扇。
风扇接外壳。
外壳……
外壳装反了。
拆了重装。
装好了。
插上电。
插头是我从家里偷的。
延长线拉了三十米。
从我家厨房拉下来的。
按下开关。
「嗡——」
空调响了。
出风口吹出冷风。
凉的。
我站在风口下面。
差点哭出来。
福州的夏天。
地下六米。
有空调。
人生圆满。
但还不够。
面馆在上面。
热。
老陈在上面。
热。
客人来了。
热。
我想了想。
把面馆搬下来。
怎么搬?
面馆是房子。
搬不动。
但面馆里的东西可以搬。
桌子。
椅子。
柜台。
灶台。
锅。
碗。
瓢。
盆。
酸笋坛子。
音响。
渡鸦的窝。
老陈的围裙。
全部搬下来。
一个一个吊。
用绳子。
吊了一个小时。
全吊下去了。
然后在井底摆好。
折叠桌当实验台。
旁边摆上塑料杯吸管筷子碗盘子。
老陈的折叠桌放中间。
当餐桌。
四把椅子围一圈。
柜台靠墙放。
灶台放角落。
锅碗瓢盆放灶台旁边。
酸笋坛子放柜台上。
音响放坛子旁边。
渡鸦的窝挂墙上。
老陈的围裙挂窝旁边。
空调挂井壁上。
出风口对着餐桌。
冷风呼呼吹。
凌晨四点。
全搞定了。
我站在井底。
看着这一切。
餐桌。
椅子。
柜台。
灶台。
酸笋坛子。
音响。
渡鸦的窝。
围裙。
塑料杯吸管筷子碗盘子。
空调。
冷风。
像一个真正的面馆。
在地下六米。
有空调。
我满意地点点头。
爬上去。
睡觉。
早上七点。
老陈起来。
下楼。
推开门。
愣住了。
面馆空了。
桌子没了。
椅子没了。
柜台没了。
灶台没了。
锅没了。
碗没了。
酸笋坛子没了。
音响没了。
渡鸦的窝没了。
围裙没了。
只有墙。
和墙上的钟。
钟在走。
滴答。
滴答。
老陈:"……"
老陈:"我进错门了?"
他退出去。
看门牌号。
「溪尾街17号」。
没错。
他又进来。
还是空的。
老陈:"……"
老陈:"遭贼了?"
他走到井口。
井盖开着。
他往下看。
头灯一照。
看见我了。
我坐在地下六米的餐桌前。
吹着空调。
吃着泡面。
老陈:"……"
老陈:"你在下面干什么?"
我:"吃早饭。"
老陈:"……"
老陈:"我的桌子呢?"
我:"在下面。"
老陈:"……"
老陈:"我的椅子呢?"
我:"在下面。"
老陈:"……"
老陈:"我的柜台呢?"
我:"在下面。"
老陈:"……"
老陈:"我的灶台呢?"
我:"在下面。"
老陈:"……"
老陈:"我的锅呢?"
我:"在下面。"
老陈:"……"
老陈:"我的碗呢?"
我:"在下面。"
老陈:"……"
老陈:"我的酸笋坛子呢?"
我:"在下面。"
老陈:"……"
老陈:"我的音响呢?"
我:"在下面。"
老陈:"……"
老陈:"渡鸦的窝呢?"
我:"在下面。"
老陈:"……"
老陈:"我的围裙呢?"
我:"在下面。"
老陈沉默了很久。
老陈:"……"
老陈:"空调呢?"
我:"也在下面。"
老陈:"……"
老陈:"哪来的空调?"
我:"隔壁电器行借的。"
老陈:"……"
老陈:"借的?"
我:"嗯。"
我:"他们说不用还。"
老陈:"……"
老陈:"他们是谁?"
我:"……"
我没说话。
老陈下去了。
他顺着梯子爬下来。
站在井底。
看着这一切。
餐桌。
椅子。
柜台。
灶台。
酸笋坛子。
音响。
渡鸦的窝。
围裙。
塑料杯吸管筷子碗盘子。
空调。
冷风。
老陈:"……"
老陈:"这……"
我:"面馆。"
老陈:"……"
老陈:"我知道是面馆。"
老陈:"但为什么在下面?"
我:"上面热。"
老陈:"……"
老陈:"下面不热?"
我:"有空调。"
老陈站在风口下面。
冷风吹着他的脸。
老陈的眼睛眯起来了。
老陈:"……"
老陈:"确实凉快。"
这时候老王来了。
他是来吃早饭的。
推开门。
也愣住了。
面馆空的。
只有墙和钟。
老王:"……"
老王:"老陈搬家了?"
老陈从井口探出头。
老陈:"在下面。"
老王走到井口。
往下看。
头灯一照。
看见我了。
看见老陈了。
看见餐桌椅子柜台灶台酸笋坛子音响渡鸦的窝围裙塑料杯吸管筷子碗盘子空调了。
老王:"……"
老王:"这是什么?"
我:"面馆。"
老王:"……"
老王:"为什么在下面?"
老陈:"上面热。"
老王:"……"
老王:"下面有空调?"
我:"嗯。"
老王沉默了很久。
老王:"……"
老王:"我能下来吗?"
我:"能。"
老王爬下来了。
站在井底。
站在风口下面。
老王:"……"
老王:"医神啊。"
这时候王医生来了。
他是来送酸笋的。
抱着一坛新酸笋。
推开门。
也愣住了。
面馆空的。
王医生:"……"
王医生:"老陈破产了?"
老陈从井口探出头。
老陈:"在下面。"
王医生走到井口。
往下看。
头灯一照。
看见我们三个了。
看见面馆了。
看见空调了。
王医生:"……"
王医生:"这是什么情况?"
我:"面馆搬下来了。"
王医生:"……"
王医生:"为什么?"
老陈:"上面热。"
王医生:"……"
王医生:"下面凉快?"
我:"有空调。"
王医生沉默了很久。
王医生:"……"
王医生:"医神亲眼看见。"
王医生:"医神亲口所说。"
王医生:"这是神迹。"
他爬下来了。
抱着酸笋坛子。
站在井底。
站在风口下面。
王医生:"……"
王医生:"阿门。"
这时候渡鸦来了。
它飞进来的。
看见空面馆。
愣了一下。
然后飞到井口。
往下看。
看见我们四个了。
看见它的窝了。
渡鸦:"……"
渡鸦:"我的窝!"
它飞下来了。
落在窝里。
转了三圈。
躺下了。
渡鸦:"……"
渡鸦:"凉快。"
早上八点。
我们五个坐在地下六米的面馆里。
吹着空调。
吃着泡面。
老陈煮的。
用下面的灶台。
用下面的锅。
用下面的碗。
酸笋是王医生刚抱下来的。
新的。
很酸。
老王说这是他吃过最凉快的早饭。
王医生说这是医神的恩赐。
渡鸦说窝比上面舒服。
我说空调很给力。
老陈没说话。
他在算电费。
中午。
客人来了。
推开门。
愣住了。
面馆空的。
客人:"……"
客人:"老板呢?"
老陈从井口探出头。
老陈:"在下面。"
客人走到井口。
往下看。
头灯一照。
看见我们五个了。
看见面馆了。
看见空调了。
客人:"……"
客人:"这是什么?"
我:"面馆。"
客人:"……"
客人:"为什么在下面?"
老陈:"上面热。"
客人:"……"
客人:"下面有空调?"
我:"嗯。"
客人沉默了很久。
客人:"……"
客人:"能下来吃面吗?"
老陈:"能。"
客人爬下来了。
坐下来。
点了一碗拌面。
老陈煮了。
用下面的灶台。
用下面的锅。
用下面的碗。
加了酸笋。
客人吃了。
客人:"……"
客人:"凉快。"
客人:"面也好吃。"
客人:"下次还来。"
下午。
来了三个客人。
都爬下来吃面。
都吹了空调。
都说凉快。
都说下次还来。
老陈算了一下。
今天多卖了十二碗面。
因为凉快。
老陈不心疼电费了。
晚上。
关了门。
我们五个坐在地下六米的面馆里。
吹着空调。
吃夜宵。
老陈煮的。
酸笋加量。
老王说这是地下科研基地兼面馆。
王医生说这是医神的圣殿。
渡鸦说窝是它的。
不准别人坐。
我说空调二十四小时开着。
电费我出。
老陈说不用。
他出。
因为多卖了面。
深夜。
大家都上去了。
我最后一个走。
我站在井底。
看着这一切。
餐桌。
椅子。
柜台。
灶台。
酸笋坛子。
音响。
——最后租了空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