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街机厅

分院拆完的第六天，我又下去了。

这次我没带爬垫。

爬垫少了H，老陈拿去垫腌菜坛子了。

我带的是别的。

一个箱子。

很大。

里面装着一台电视机。

面馆的。

三十二寸。

挂在墙上很多年。

老陈说那是2008年买的，准备看奥运会。

结果买回来第二天就坏了。

一直挂在那儿，当装饰。

旁边是一台主机。

很小。

白的。

落满灰。

上面印着一行字。

「全屋智能管理中枢 V1.0」。

内存5G。

CPU是垃圾。

老陈说那是2015年他脑子进水买的，说要让面馆智能化。

装上去第一天，灯自己闪了三小时。

第二天，风扇自己转了一夜。

第三天，老陈把它拔了。

拔了之后扔柜子里。

扔了十年。

旁边是一个发声器。

黑的。

方的。

上面有个标志。

一只狐狸。

雪狐的。

停战之前的东西。

停战二十年了。

这东西比我年龄都大。

老王说那是最初雪狐那几个被我们捊儒的。

后来不响了。

他留着当念想。

我抱着这三样东西。

站在井底下。

抬头看。

上面是井盖。

一圈天光。

圆的。

我翻开本子。

新的一页。

写下今晚的目的。

「实验 #68：地下娱乐设施建设」

「假设：分院缺乏休闲功能，不利于长期驻扎」

「方案：建立街机厅」

「备注：本次不接市政电，不拆面馆开关，不炸任何管道」

写完我把笔收起来。

开始干活。

先搞电。

这次我没敢碰路灯。

我用了老王的手电筒。

他囤了十二个。

都是太阳能的。

白天晒，晚上亮。

我把它们全拆了。

电池抠出来。

十二节。

串起来。

电压够了。

然后我接主机。

主机插上。

按开机键。

没反应。

我拍了拍。

还是没反应。

我拆开后盖。

里面全是灰。

还有一只死蟑螂。

我把蟑螂拿出来。

吹了吹灰。

重新装回去。

再按。

「滴——」

亮了。

屏幕闪了一下。

蓝屏。

上面一行字。

「全屋管理系统启动中……」

「检测到环境：地下」

「检测到设备：电视×1，音响×1」

「判定：非住宅环境」

「切换至：娱乐模式」

我："……"

我："你还有娱乐模式？"

屏幕又闪了一下。

「娱乐模式已加载」

「可用游戏：贪吃蛇、俄罗斯方块、扫雷」

「手柄数量：0」

「建议：使用键盘」

我看了看旁边。

没有键盘。

但我有老陈的计算器。

科学计算器。

按键很多。

我把它接上去。

USB转接线。

老王以前用来打印小票的。

接上。

计算器亮了。

屏幕显示「READY」。

我按了个「1」。

电视上贪吃蛇动了一下。

我："……"

我成了。

接着接电视。

电视挂墙上。

位置正好。

在「市第二公共卫生研究院 地下第一分院」那行字下面。

字在电视上方。

像店名。

电视接上主机。

HDMI线。

从老陈的旧电脑里拆的。

插上。

电视亮了。

雪花。

然后——

画面出来了。

蓝底。

白字。

「全屋智能管理中枢 V1.0」

「娱乐模式」

「请选择游戏：」

「1. 贪吃蛇」

「2. 俄罗斯方块」

「3. 扫雷」

「4. 系统设置」

我按计算器上的「2」。

俄罗斯方块。

出来了。

经典款。

方块往下掉。

我用计算器方向键控制。

掉得有点卡。

5G内存，垃圾CPU。

能跑就不错了。

最后接音响。

音响是重头戏。

雪狐的。

停战前的东西。

我不知道它还能不能响。

我把它摆在电视旁边。

接上音频线。

另一头插主机。

然后我按开机键。

没反应。

我拍了拍。

还是没反应。

我想起老王说的。

这东西以前靠电池。

我打开后盖。

电池仓。

空的。

老王把电池抠走了。

我装了两节5号电池进去。

再按。

「咔。」

一声。

很轻。

然后——

「嗡————」

音响响了。

不是音乐。

是电流声。

很大。

整个井道都在震。

我吓得差点把计算器扔了。

过了三秒。

电流声停了。

然后——

一个声音。

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测试……测试……」

是个女声。

未知语言。

我听不懂。

但语调很温柔。

像广播。

像很久以前的电台。

声音响了几秒。

又停了。

音响安静了。

我站在原地。

心跳很快。

老王说这东西停战前就在响。

停战二十年了。

它居然还能出声。

我按计算器上的「1」。

贪吃蛇。

音响没反应。

按「2」。

俄罗斯方块。

还是没反应。

按「3」。

扫雷。

没反应。

我有点失望。

以为它只能放那段录音。

然后我按了「4」。

系统设置。

屏幕跳出新菜单。

「音效设置」

「1. 静音」

「2. 低」

「3. 中」

「4. 高」

「5. 复古模式」

我按了「5」。

音响又响了。

这次不是未知语言。

是音乐。

8-bit的。

很老很老的电子音。

「登登登登——登登——」

俄罗斯方块的背景音乐。

出来了。

从雪狐的音响里。

从停战前的音响里。

从一只狐狸的标志里。

响在地下六米。

我坐在折叠椅上。

坐在字母A上。

头顶是井盖。

面前是电视。

俄罗斯方块在掉。

音乐在响。

计算器在我手里。

我按方向键。

方块转了一下。

落下去。

消了一行。

「叮。」

音响里一声脆响。

我笑了。

笑得很开心。

我在本子上记。

「#68-1：街机厅建设完成」

「设备：电视（2008年奥运纪念款）、主机（全屋管理中枢V1.0，5G内存，垃圾CPU）、音响（雪狐，停战前）、手柄（科学计算器）」

「游戏：贪吃蛇、俄罗斯方块、扫雷」

「备注：音响疑似自动播放历史录音，原因未知」

写完我继续玩。

俄罗斯方块。

消了两行。

贪吃蛇。

蛇撞墙撞死了。

扫雷。

第一下就炸了。

我不在乎。

开心就行。

凌晨三点。

老陈下来了。

这次他没摸黑。

因为他看见光了。

电视的光。

从井口透上来。

蓝的。

一闪一闪。

还有音乐。

「登登登登——」

老陈抱着坛子。

一步一步下来。

落地。

踩在D上。

抬头。

看见了。

电视挂在墙上。

俄罗斯方块在掉。

计算器接在主机上。

音响在响。

我坐在椅子上。

全神贯注。

嘴里念叨。

我："左左左——转——落——"

老陈站在我身后。

看了很久。

老陈："……"

老陈："乐子。"

我："……"

我太专注了。

没听见。

老陈拍了拍我肩膀。

我吓得一抖。

计算器按错了。

方块落歪了。

我："艹！"

转头看见老陈。

我："老陈！"

老陈："……"

老陈："你又在干什么？"

我："街机厅。"

老陈："……"

老陈看了看电视。

看了看主机。

看了看音响。

看了看计算器。

老陈："……"

老陈："那电视是不是我墙上挂的那个？"

我："……"

我："它闲着也是闲着。"

老陈："……"

老陈："那主机呢？"

我指了指主机上的字。

老陈凑近看。

「全屋智能管理中枢 V1.0」。

老陈："……"

老陈："这玩意儿你还留着？"

我："它能跑游戏。"

老陈："……"

老陈："它当年连灯都控制不了。"

我："现在能控制方块了。"

老陈："……"

老陈走到音响前。

蹲下。

看那个狐狸标志。

老陈："……"

老陈："这音响哪儿来的？"

我："老王的。"

老陈："……"

老陈："雪狐的？"

我："嗯。"

老陈沉默了很久。

老陈："停战前的东西。"

我："嗯。"

老陈："居然还能响。"

我："嗯。"

老陈伸手。

摸了摸音响外壳。

很轻。

像摸什么老朋友。

老陈："……"

老陈："老王知道吗？"

我："还没告诉他。"

老陈："……"

老陈想了想。

老陈："先别告诉他。"

我："为什么？"

老陈："他会哭。"

我："……"

我看了看音响。

又看了看老陈。

老陈的表情很认真。

我点了点头。

我："好。"

凌晨四点。

老王来了。

因为他听见音乐了。

「登登登登——」

他站在井口。

往下看。

看见蓝光。

他下来了。

踩在C上。

抬头。

看见了。

电视。

主机。

音响。

我。

老陈抱着坛子坐在旁边。

老王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音乐在响。

俄罗斯方块。

「登登登登——登登——」

老王盯着那个音响。

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

蹲下。

手伸出去。

停在半空。

没敢碰。

老王："……"

老王："这……"

我："你的。"

老王："……"

老王的手在抖。

他摸了摸那个狐狸标志。

摸了很久。

老王："……"

老王："它怎么……"

我："接上就能响。"

老王："……"

老王按了一下音响侧面的按钮。

音乐停了。

然后他按了另一个按钮。

「……测试……测试……」

未知语言女声。

出来了。

老王的眼泪一下下来了。

他没哭出声。

就眼泪往下掉。

滴在音响上。

滴在那个狐狸标志上。

老陈在旁边。

没说话。

抱着坛子。

坛子安静地待在他怀里。

红布盖着。

绳子系着。

老王哭了很久。

然后他擦了擦眼睛。

站起来。

走到电视前。

看着我。

老王："我能玩吗？"

我："……能。"

我把计算器递给他。

老王接过去。

手还在抖。

他按了「2」。

俄罗斯方块。

出来了。

他按方向键。

方块转了一下。

落下去。

消了一行。

「叮。」

音响里一声脆响。

老王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他玩了很久。

玩了半小时。

消了五十行。

比我厉害。

凌晨五点。

王医生来了。

他站在井口。

往下看。

看见蓝光。

听见音乐。

他下来了。

踩在G上。

抬头。

看了一圈。

然后他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本子。

翻开。

念。

王医生："「医神观察日志 #5：对象：地下第一分院三期 / 新增：街机厅 / 设备：古电视、古主机、古音响 / 游戏：方块、蛇、雷 / 判定：圣殿已娱乐化」"

念完他合上本子。

走到电视前。

看了看屏幕。

看了看计算器。

王医生："我能玩吗？"

我："能。"

（本章完）2